这句话也不是客气。
先让党群口过一遍,就是把孙国栋正式拉进城南的决策链。不是事后配合,不是被通知来压人,而是前面就让你看方案、提意见、定口径。给了位置,也给了面子。
孙国栋端杯子,喝了一口茶。
“行。”
王笑野在旁边低头剥了一粒花生。
花生炸老了,皮有点苦。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
事情到这里,已经办成一半。
这桌人都知道,但没人点破。
老孙正好端鱼进来。
水库鱼做的是红烧。鱼不小,盘子险些装不下,鱼尾巴翘出来一点。上面铺着葱段和红辣椒,汤汁颜色深。老孙把盘子放下时,桌子震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出一点。
“鱼来了。”
刘涛说:“这鱼不小。”
老孙说:“三斤六两。水库里捞的。”
孙国栋看着鱼:“鲤鱼?”
“鲤鱼。”
“刺多。”
老孙笑了:“刺多慢慢吃。”
这话说得倒像有道理。
老孙出去后,王笑野用公筷把鱼肚子那块肉夹开,先给刘涛拨了一点,又给孙国栋拨了一点。自己没夹。
刘涛吃了一口,点点头。
“味道重。”
孙国栋说:“水库鱼不压味,有腥气。”
王笑野说:“老板说这鱼上午还在水里游。”
孙国栋说:“上午在水里游,晚上在盘子里躺。命也快。”
刘涛笑了一声:“孙书记今天说话有点玄。”
“鱼刺卡过人,见了鱼就想到命。”
“真卡过?”
“年轻时候在乡镇,夜里陪村里人喝酒,吃鲫鱼,卡了一根刺。半夜去卫生院,值班医生也喝了酒,拿镊子夹了半天没夹出来。后来让我吞馒头。我吞了半个馒头,刺没下去,馒头噎得差点上不来。”
刘涛笑起来。
王笑野也笑。
孙国栋自己也笑了下。
这事没什么用。
但饭局上就得有这种没用的事。全说正事,人坐不住;全说闲话,饭白吃。闲话里夹正事,正事才不扎手。
酒又喝了一轮。
这次是刘涛端杯。
“这一杯,敬孙书记。城南那边,后面还得你多费心。”
孙国栋端起杯子:“都是县里的事。”
“对,县里的事。”
两人碰了一下。
王笑野也陪了一口。
酒下去,屋里空调还是响,鸡汤的热气却慢慢少了。桌上菜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动了筷子。
凉拌木耳盘子边上落了一片蒜末,谁也没擦。刘涛杯子旁边放着一根鱼刺,孙国栋面前有两块鸡骨头,王笑野面前花生皮堆了一点。
天慢慢暗了。
对岸老房子黑下去,看不出门窗。院里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窝,只露出半个头。厨房里老孙老婆在洗锅,水声一阵一阵。远处有摩托车从土路上过去,声音由近到远,最后没了。
孙国栋忽然说:“城南那片,老棉纺厂家属院最麻烦。”
刘涛看他。
“那边不是已经摸过底?”
“摸底是一回事,真动又是一回事。”孙国栋说,“老棉纺厂那批人,早年下岗的多。心里有旧账。你跟他说管网改造,他跟你说当年买断工龄少算了三个月。你说路面硬化,他说他儿子安排工作没安排上。好多事不是一件事,是一串事。”
刘涛点头。
“那就先把那片单独拿出来。”
“对。”孙国栋说,“别一锅煮。先找几个在里面说话管用的老职工,开小会。让街道先摸人,不要一上来就贴公告。公告一贴,人就聚起来了。人一聚,有话没话都要喊两句。”
王笑野坐在旁边,听着。
这就是孙国栋的用处。
他未必能把物流园主体进度说清,未必知道砂石含泥量怎么验,但他知道老棉纺厂家属院谁说话管用,知道公告什么时候不能贴,知道人一聚就会出事。县城里,很多事败不在大方向,败在这些小地方。
刘涛说:“你让人列个名单。”
“我明天让方维清去办。”
“政府这边,我让住建和街道先不要急着往外放消息。方案内部走一遍。”
“好。”
他们终于开始谈正事。
但没有谁说“现在开始谈正事”。说出来就刻意了。鸡吃了,鱼吃了,酒喝了两轮,话自然就走到了城南。
王笑野没插。
他今天不是来争城南工程的,至少今晚不是。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吃相。
县里的人最怕商人一边搭台阶,一边伸筷子。
刘涛和孙国栋都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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