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天又阴了。
青森县的天像个不拿主意的人,晴两天又阴三天,阴着阴着还飘点小雨。
文化广场上卖菠萝的女人今天没来。不知道是嫌天气不好没出摊,还是菠萝卖完了去进货了。
她的位置被一个卖袜子的男人占了,男人把袜子铺在一块蓝色编织布上,十双十五块,花色很多,有纯黑的,有灰色的,还有脚底印着笑脸的。
没人买,他也不吆喝,坐在马扎上刷手机,手机里一个女人在教做红烧肘子。
野诚小贷一楼八点半开门。
三疤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带打法变了,不知道从哪学的温莎结,系得倒挺周正。
小辉看见了,在后面嘀咕:“三哥今天怎么了?换衬衫了?”三疤说:“换不行?我自己买的。”
小辉说:“你那条黑领带配蓝衬衫有点怪。”三疤低头看了看,“怪什么怪,你懂什么,人家银行柜员都这么穿。”
小辉说:“你去银行看过?”三疤说:“我手机上看的。”
两人扯了一阵,也没扯出结果。三疤最后下了个定论:“反正比你那件起球的卫衣强。”
九点刚过,王笑野到了公司。
上楼的时候碰见刘浩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哥,早。”
“嗯。”
“陆总已经到了,说信用评级结果出来了,让你看看。”
“知道了。”
王笑野进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建行出的企业信用评级报告,封面是蓝色的,盖着红戳。翻开,评级从B+升到了A-。
A-不算顶高,但在县城这个级别的企业里,已经够看了。省城那边议标审资质,A-以上才有资格上桌。
陆曼从财务室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杯水。她今天穿了件深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高,看上去精神头不错。
“看了?”
“看了。A-。”
“建行那边说,主要是近半年流水增长和纳税记录比较好看。另外南街那笔供货合同算了加分项。”
“行。够了。”
陆曼在他对面坐下来。
“县代表补充材料我打好了。税务、用工、让利供应、图书捐赠,一共四项。你过一遍,没问题下午让刘浩送人大办。”
“放这儿。”
陆曼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角。
“还有个事。”
“什么?”
“物流园第二批砂石,临河县那边说后天能发车。粒径这次我让老黑提前验了样,合格。”
“嗯。”
陆曼正要说第三件事的时候,王笑野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不是存过的号码,但号段王笑野认得。县委办的座机。
“喂。”
“王总啊,我方维清。”
“方科长。”
“打扰了。”方维清说,“最近忙不忙?”
“还行。”
“那就好。”
方维清顿了一下。这一下停得很讲究,不算长,两三秒的事,但足够让你意识到他不是真的打电话来问你忙不忙的。
“听说你前两天在石桥村请人吃饭?”
这句话像随口一说。
可在县城里,这种“随口一说”,往往比正经谈话更有分量。因为正经谈话有规矩,有边界。随口一说没有。它可以是试探,可以是敲打,也可以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陆曼坐在对面,看见王笑野接电话后嘴巴抿了一下。
“方科长消息灵通。”王笑野说。
方维清笑一声:“青森县就这么大,谁在哪吃了顿饭,传得比广播还快。”
王笑野暗自思量,当天没外人,怕是刘涛自己说出来的。
这老小子真是精。
不过也不一定,现在的王笑野总是容易想多。
“也是。”王笑野说,“孙支书家的鸡不错,前两天带朋友过去尝尝。”
“孙支书家的鸡。”方维清把这句话品味了一遍。
“嗯。散养的。跟外头卖的不一样。”王笑野说。
“那下回有机会我也去尝尝。”
“欢迎。”
方维清又笑了笑。
“那不打扰了。王总忙。”
“方科长客气。”
电话挂了。
陆曼看着他。
王笑野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那份信用评级报告,又翻了一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陆曼等了几秒。
“谁打来的?”
“方维清。”
“孙国栋的人。”
“嗯。”
“说什么?”
“问我在石桥村请人吃饭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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