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
交通局,副局长办公室。
马永顺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城郊连接线的征地台账,红笔圈了好几户。
旁边放着一杯泡了不知几遍的茶,茶水已经没什么颜色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屋里味道很重,但他没开窗。
一开外面的风就灌进来,桌上的纸全飞。
赵干事的汇报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上回那几户,是真闹。
闹的人好办,喊两句依法征收,拿出政策文件,实在不行让派出所去站一站。
现在不闹了。
不闹的人最难办。
不闹,就不能说他扰乱秩序。
不闹,就不能说他阻碍施工。
人家规规矩矩地提出复核申请,规规矩矩地要求重新丈量,规规矩矩地引用省里文件号……
你拿什么堵他?
堵不住。
你堵了,人家第二天就能把一封“关于城郊连接线征迁过程中涉嫌违规丈量的群众反映”递到镇上、递到县信访、递到市里。
谁去兜底?
交通局兜底?
他马永顺兜底?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又摸出一根,点着。
“有人在后面支招。”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河湾村那帮人以前连补偿表都看不明白,现在突然学会引用文件号了,学会说“被征收人在场确认权”了,学会递书面复核申请了。
这不是短视频上学来的。
这是有人手把手教的。
王笑野。
那天在老钟茶馆喝茶的时候,他说“城郊路拖到五月,交通局不好看”。
当时听着像是客气话。
现在回过头来想,那不是客气。
那是预告。
他妈的。
马永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交通局院子里的停车场。
几辆公车停着,有一辆正在洗,洗车的大爷拿着水管,水流打在车顶上,哗哗响。
院墙外面是一排门面房,有家面馆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他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镇上,让镇上去压?
镇上那个陶镇长,今天去了等于没去。
他连句话都没插。
镇上的人最会这样,有功抢着上,有锅往后缩。
打给县里?
打给孙国栋?
可这种事,不值得上到那一级。
就是几户人的拆迁补偿没谈好。
上去说了,孙国栋第一句话就会问你:为什么之前没沟通好?
然后让你先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再说。
可如果真到了“解决不了”那一天,性质就变了。
马永顺烦躁地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下。
他不怕刘涛,也不怕王笑野。
他怕的是时间。
城郊连接线是今年重点。
开工节点是县常委会定的。
马永顺年前信誓旦旦说三月开工,最晚四月。
现在征地卡着,你让县里怎么看他?
赵明堂书记不管具体事务,可他看进度表。
钱卫国县长快退了,更不会替谁出头。
刘涛那边,只要项目推不动,第一个找的就是交通局。
你马永顺天天说“按程序走”,程序走完了路修不起来,那你这副局长当着有什么用?
他把手里的烟又狠吸了一口。
正想着,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马永顺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马局。”
是局里办公室的人。
“县政府办公室来电话,说是刘县长秘书打的。让你今天下班前把城郊连接线征迁进度报到县政府那边。”
马永顺用力握着着听筒:
“说什么原因了吗?”
“没说具体原因。就说让你报一个书面进度。”
“知道了。”
他把听筒搁回去。
窗外那辆车的水管还在响。
哗——哗——
马永顺站在办公桌前面,盯着座机看了很久。
……
同一天下午,野诚小贷二楼。
陆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她今天没做别的事。
从上午开始,她一直在刷县里几个内部信息群。
陆曼不在体制内,但她有几条线能摸到边上。
一条是物流园项目群,里面有住建口的人会随口说一些碎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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