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早上七点多。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一片。
御景香山的院子里,路灯亮着,黄光照在结了一夜冻的地砖上,亮得假。
王笑野醒得早。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陆曼这两天睡得比他沉,可能是年后一直在理账的缘故,眼圈都有些发暗。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核对物流园配套管材的报价单,核到一半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牛奶热完端回来,手在杯壁上暖了一会儿,才继续翻。
他起来洗了把脸。
冷水一激,眼皮子撑开了。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样。
寸头,疤,暗沉。
二十五岁长出四十岁的沟壑。
他有时候想,这张脸要是搁到省城写字楼里,人家第一反应大概是保安或者工地上的。
搁到县城里,反倒成了辨识度。
县城的人看脸,看的不是好不好看,是硬不硬、信不信得过。
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前天买的面条。
他把水烧上,自己下了一碗面。
打了两个蛋进去,又切了几片孙有田送的腊肉扔进锅里。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
面条有点咸,蛋黄还没完全凝固。
吃到一半,听见开门的声音。
陆曼出房间了。
头发没扎,披在肩上,睡衣外套了件灰色开衫。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端着碗。
“你做饭了?”
“面条。”
“给我留了吗?”
“没。”
陆曼她皱了下眉,不过没说什么,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到一袋小馄饨,撕开,下了十个进去。
“你今天去镇上?”
她一边煮一边问。
“去。九点。”
“带大熊?”
“带。”
“见那个老会计?”
“嗯。李树堂。”
陆曼把馄饨捞出来,倒了些海鲜酱油,撒了点紫菜,端着碗在餐桌边坐下。
“孙有田怎么说他这个人?”
“嘴臭,事不臭。”
“嘴臭什么意思?”
“说话不好听。”
“那你小心点。”
陆曼拿勺子搅了搅,“嘴臭的人,容易把场子搅乱。你要是跟他呛上了,孙有田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王笑野把碗放进水池里,开水冲了冲。
“我不是去跟他吵的。”
“我知道。”
陆曼说,“但你这个人,一旦觉得对方不讲理,脸上就先硬了。脸一硬,话就少。话一少,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村里老人最受不了这个。”
王笑野听着,没反驳。
陆曼吃了两口馄饨,又说:“你去了以后,先让他说。他说什么你都先听着。他说完了,你再说你的。村里人跟城里人不一样。城里人先谈条件,村里人先看你这个人顺不顺眼。”
“你倒懂村里人。”
“我妈没跑之前,我在姥姥家住过几年。”
陆曼说这句时情绪没什么波动,“村里老人讲究面子。你给他面子,他什么都好说。你不给,他能拿拐棍撵你。”
王笑野靠在水池边,看着她。
她低头吃馄饨,碎头发垂在脸旁边。
灰色开衫的袖口卷了一点,露出来的手腕很细。
“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镇上?”
“嗯。”
她想了两秒。
“不去。”
“为什么?”
陆曼把最后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第一次见那种老人,带个年轻女的去,人家会多想。”
“你自己去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八点四十,霸道出了御景香山。
王笑野也觉得孙支书说得对,那辆雷克萨斯保姆车底盘低了,去乡镇不合适。
大熊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黑羽绒服,人看着利索了些。
他坐驾驶位,手搭方向盘,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哥,去哪来着?”
“西塔镇。老供销社旁边羊汤馆。”
“知道了。”
大熊把车往县道方向开,“那个镇上我去过一回,送货。路不算远,就是拐弯多。”
县城往东走十五公里就到了。
路两边先是楼房,慢慢变成平房,再变成田地。
田地这会儿什么也没种,土冻得硬邦邦,颜色发灰。
路边有几个大棚,白色塑料膜上压着砖头,风一刮,塑料膜抖动,像活物在呼吸。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上多了些三轮车。
今天赶集。
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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