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文化广场西侧,旧信用社大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还没挂上招牌的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旗杆底下,乌压压一片,全是人。
这些人,都是原来大有沙石厂的工人。
有开斯太尔大翻斗的司机,有在河滩上挖沙的装卸工,有看磅的,有管设备的。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蓝色的工服,褪色的迷彩,还有沾满油污的旧夹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
一半是半信半疑,一半是压抑不住的期盼。
刘浩在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工资欠条,就是他从钱大有办公室保险柜里“保管”回来的那些。
他旁边站着大熊,两米高的身板像一堵墙,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有他站在这里,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人敢插队,也没人敢大声喧哗。
旧信用社一楼的大厅,已经被连夜清理了出来。
地上泼了水,扫得干干净净,白天砸墙留下的粉尘味淡了不少。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新的,陆曼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老板桌,虽然是刨花板贴皮,但擦得锃亮。
陆曼坐在这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黑色钱箱。
钱箱里,是一捆一捆崭新的百元大钞。
八点整。
王笑野的桑塔纳准时停在广场边上。
他从车上下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利群,走到旧信用社门口。
排队的工人们看见他,起了一阵骚动。
王笑野点了点头,走到刘浩旁边。
刘浩拿起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听我说!”
“今天,野哥把大家叫过来,就一件事,发钱!”
“钱大有欠了大家半年的工资,野诚小贷,今天替他给了!”
“现在,一个一个来。拿着身份证,到我这儿核对信息,领工资条。然后去里面财务那儿领钱,签字,按手印。谁也别挤,谁也别抢,钱管够!”
队伍开始往前挪动。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老黑。
他昨天晚上带着工人们在省道收费站堵路,铁锹第一个砸在钱大有的路虎上。
他把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刘浩接过去,跟手里的工资欠条核对了一下。
“张建军,五十二岁。装卸工组组长。欠薪六个月,共计四万八千七百五十块。”
刘浩把那张欠条递给老黑。
老黑接过欠条,手有点抖。
他走到大厅里,来到陆曼的桌前。
陆曼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欠条。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钱箱里数出四捆钱,外加八十七张散票。
“四万八千七百五十块。您点点。”
陆曼把钱推过去。
老黑看着桌上那堆钱,没动。
他活了五十二年,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金摆在自己面前。
他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过。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没错。
一分不少。
陆曼从旁边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收据和一盒红色的印泥。
“在这里签个字,按个手印。”
老黑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张建军”三个字。
然后把大拇指在印泥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再按在名字上。
一个鲜红的指印。
陆曼把收据收好,放进旁边的文件夹里。
“好了,下一个。”
老黑把那沓钱揣进怀里,揣得鼓鼓囊囊。
他走出大厅,经过王笑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野哥。”
他看着王笑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王笑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吐出一口白气。
“命是你自己的。拿了钱,先去医院给你娘把住院费交了。”
老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
队伍继续往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核对信息,领钱,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安静又有序。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喜形于色。
他们只是默默地走完这个流程,然后把那沓来之不易的钱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好像怕它会飞走一样。
一个四十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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