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尚未完工,但栈桥已经铺到了深水区,足以停泊千艘战船。
码头上的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将凯旋大军卸下的战利品一箱一箱地搬进仓库。
沈宏没有在登州多做停留,留徐世绩在登州处理后续安置事务——矿奴押运、军姬遣散、战利品入库、伤残士卒抚恤——然后换马沿驿道南下。
大军抵达洛阳。
洛阳城的城墙在春日的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楼上的赤色大旗和出征时一模一样,只是旗面被风吹日晒褪了些颜色。
城门大开,万民夹道。
洛阳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有人手里举着桃枝,有人把刚蒸好的麦饼塞进路过的士卒手里,有人跪在路边朝御驾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沈宏策马入城。
他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冕,仍然穿着那身从飞鸟京穿回来的玄色战袍,腰间佩着那柄斩马剑。
他策马走过朱雀大街时,两旁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在高喊“陛下万岁”,有人在唱陇右的俚曲。
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从马蹄前方的石板路缓缓扫过,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老卒,那是他从云南带回来的伤兵,那是他从南海带回来的水手。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战火灼烧的疤痕。
但他们都在。都活着回来。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乾阳殿前,群臣跪拜。
魏徵、杜如晦、马周、崔知悌等一班留守老臣全部跪在殿前石阶下,山呼万岁。
沈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走到魏徵面前,双手将他扶起来。
沈宏走进乾阳殿,在御座上坐下。朝服未换,征尘未洗。群臣分班侍立,殿中烛火通明。
“倭国已灭。”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自今日起,设倭国都督府于飞鸟京故地,统辖倭国全境。原倭国四岛改设四州——九州为镇西州,四国为南海州,本州为武藏州,北海道为北门州。各州设刺史一员,由朝廷委派。驻军三万,水师一万,由都督节制。富士山银矿直属户部,年产白银就地铸锭,由运银船押送回京。”
他顿了顿,“大昭的铁骑,将在富士山下,世世代代镇守。从此,再无东瀛之患。”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呼声从乾阳殿传出,越过宫墙,传到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当夜,沈宏独自登上洛阳城楼。
他已经换下了玄色战袍,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顶网巾。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夕阳正在往邙山方向沉下去,把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脊染成一片暗金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萧美娘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际。
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云南定了。南海定了。倭国也定了。一代人做不完的事——朕做完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剩下的,交给后人。”
萧美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扶在城垛上的手。
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
他反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鬓边也有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但她笑起来还是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回家吧。”
沈宏点了点头。
夕阳在他身后沉到了邙山山脊线之下,洛阳城楼上的赤色大旗在暮色中缓缓降下。
他没有再回头。两个人并肩走下城楼。
身后,洛阳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寻常的人家。
而他终于可以做回一个寻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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