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单人独骑从官道上冲了出来。
他的黑马踏过浮梯时浮梯被踩得猛地一沉,海水漫过了马腿的膝盖,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嘶鸣着冲上对岸,四蹄在泥泞的盐田里刨出深深的蹄印。
他冲到城门前五十步时,城上的倭军弓弩手发现了他,密集的箭雨朝他泼过来。
尉迟恭将铁槊舞成一道铁幕,竹箭打在上面纷纷折断,没有一支能近身。
他冲到城门前十步时,钩镰枪手已经把门框撬得松动,铁皮包木的门板在火炮弹丸和钩镰枪尖的双重破坏下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隙。
尉迟恭翻身下马,双手握槊,将槊尖猛地插入门缝最宽的那道缝隙中。
槊尖插进门缝,卡在两块铁皮之间。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骤然贲张,铁甲肩部的铆钉被肌肉撑得吱嘎作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铁槊往外撬,铁芯包柘木的槊杆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线。
门后传来顶门木被撬动的嘎嘎声,门缝被一寸一寸地撬开,从三指宽撬到一拳宽,从一拳宽撬到一肘宽。
门后的倭军守兵拼命用肩膀顶住门板,用身体堆在门后,有人在嘶喊着“顶住!顶住!”
但尉迟恭的双臂像是铁铸的,槊杆继续往外撬,门缝被撬开了两尺宽。
铁皮崩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铁芯包柘木的槊杆承住了远超极限的力量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槊杆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但就是这一瞬——城门轰然洞开。
顶门柱被撬断了,三根合抱粗的顶门木断成数截从门框上崩飞。
门后的倭兵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门洞内堆叠的人堆上,最前面的几人被崩飞的木屑击穿了脸颊,惨叫着滚倒在地。
尉迟恭抽出铁槊,看也没看槊杆上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纹,翻身上马,铁槊往前一指。
“大昭——”
身后两万重甲步兵齐声怒吼,从门洞中涌入,铁甲撞击门框的闷响连成一片,像山洪撞进了峡谷。
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难波城的守军在重甲步兵的碾压下溃不成军,竹枪刺在明光铠上连印子都留不下,倭刀砍在铁兜鍪上只会崩刃,而辽东重步的钩镰枪每一次捅刺收割都是一击毙命。
残存的倭军从街巷中退到城中心的天守台,那是难波城最后的高地。
天守台是一座用石垣垒起的方形高台,台顶建有三重木构箭楼,最顶层插着巨势家的白色将旗。
守军只剩最后百余人,箭已射尽,刀已砍缺,有人抱着石头站在高台边缘,有人跪在地上面对佛龛祈祷。
巨势德比站在天守台最高处,白色将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他身披黑漆铁甲——那是巨势家传了四代的家甲,胸甲上镶着三朵银梅花,每朵梅花代表着巨势家一位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祖先。
他的三个兄长都死在这件甲下无法守护的位置上,今天,他是最后一个。
他看见尉迟恭从巷口策马走来,黑马的铁蹄踏过满地破碎的瓦砾和倒伏的竹枪,铁槊横在鞍前,槊身上的裂纹还在,但槊尖仍然滴着血。
“巨势德比。你三个兄弟都死了。难波城是倭国最后一座城,你是巨势家最后一个将。降,巨势家的宗庙尚可留一座香炉。不降——”
尉迟恭将铁槊缓缓平举,槊尖对准了天守台上的白色将旗,“巨势家今日除名。”
巨势德比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一句什么——也许是想喊大哥的名字,也许是想念一句告别故土的祭文,也许只是想在最后时刻为自己争一口气。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双手举起那把巨势家传了四代的直刀,从天守台上纵身跃下,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刀锋劈向尉迟恭的头顶,刀锋上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光芒。
尉迟恭没有躲。
铁槊平刺而出,没有任何花巧,槊尖穿过跳跃下落时的空档,精准地刺穿了黑漆铁甲胸甲上那三朵银梅花正中央的那一朵。
槊尖穿透铁甲、穿透皮肉、穿透胸腔,从巨势德比的后背穿出。
巨势德比的刀锋在离尉迟恭面门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刀先落下,钉在泥地里。
然后是他自己——尸首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泥地上,铁甲与碎石撞击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残留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那把巨势家的直刀插在他身旁的泥地里,刀柄朝天,刀身上刻着的巨势家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尉迟恭收槊入鞍,翻身下马,走到巨势德比的尸首旁。
他没有低头看那张脸,只是伸手将那把插在地上的直刀拔起来,横放在巨势德比胸前。
然后将那面从箭楼飘落的巨势家白色将旗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盖在尸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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