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北有一片柿子林,是前朝皇家果园的遗存。
如今没人管了,柿子树倒长得更自在,歪歪扭扭地沿着山坡铺了一大片。
深秋时节,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满树橙红色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远远望去像一树一树的小灯笼。
林间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厚厚的,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锦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透的果实的甜香,偶尔有熟过了的柿子从枝头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迸开一摊金红色的果肉。
两个人并肩走在林间,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卫和宫女。
沈宏走得不快,负着手,不时停下来看一树特别繁密的柿子,或者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翻来覆去地看。
萧美娘走在他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折下来的野菊花,黄蕊白瓣,是路边随手摘的。
“你头上又沾东西了。”沈宏忽然说。
萧美娘下意识伸手去摸,他按住她的手,自己从她发髻边又摘下一小片枯叶,
“这片是刚才掉的。这两棵树靠得太近了,叶子老往你头上飞。”
萧美娘忍不住笑了:“陛下今天怎么老跟我头上的叶子过不去?”
“因为你今天没戴冠。”他把枯叶随手丢进风里,“平时在殿里戴冠的时候什么也落不上去。出来了才知道——你走在树下,叶子会往你头上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萧美娘听懂了。
在殿里,她是皇后,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出来了,她只是个走在树下会落一脑袋叶子的女人。他更喜欢后一种。
他们在一棵最大的柿子树下停下来。
树冠遮出了一大片荫凉,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围得住,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青苔。
沈宏解下外袍铺在落叶上,两个人背靠着树干坐下。
日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把落叶铺成的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远处宫城的琉璃瓦顶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碎光,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朕小时候,也喜欢秋天。”沈宏望着远处宫城的琉璃瓦顶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
萧美娘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当了皇帝,打了无数仗,批了无数折子,鬓角白了,眼角皱了,膝盖上那个疤早就看不见了——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随身带的小酒壶。
酒壶是越窑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一枝桂花的浅浮雕。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便溢了出来。
“新酿的桂酒。”她把酒壶递给他,“用去年的桂花酿的,埋在梅树下过了一个伏天,中秋启封,正好到今年秋天。”
沈宏接过酒壶,对着壶口抿了一口。
桂酒入口清甜,入喉温热,后劲绵长,不烈,但暖。
他把酒壶递还给她,她也抿了一口,然后侧过头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枝杈间漏下来的碎金般的光斑。
“今年秋天真好。”她说。
“嗯。”
沈宏伸手,把她落在膝上的一片枯叶拈起来,没有扔,只是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搁在她手心里。
叶子是柿树叶,形状像一颗心。
边缘有点焦了,叶脉还清晰着。
落日西沉,林间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橙红,气温也渐渐凉了下来。
两个人起身往回走。
沈宏把外袍重新披上,萧美娘替他整了整衣领,把袖口那片沾上的碎叶摘掉。
她的手指擦过他颈侧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今晚,在昭阳殿。”
他说完便松开了,转身走在前面。
背影还是和平时一样,步态从容,背脊挺直。
只有耳根后面,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
昭阳殿的烛火比平日暗些,只留了纱帐外那几盏。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池被搅碎了的水银。
香炉里点的是苏合香——她惯用的那种,不是龙脑也不是檀香,淡淡的,像桂花的远亲。
帐内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纱帘,月光透过纱帘,把一切都笼在朦胧的青灰色里。
沈宏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慢慢解下她束发的银簪。
银簪滑落,她挽了一天的发髻散开了,长发铺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青缎般的光泽。
他没有急着解她的衣带,只是用手指一缕一缕地梳着她的头发,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极慢,慢到能听见每一缕发丝滑过指缝的细碎声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根。
萧美娘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怕痒,耳后是她最怕痒的地方,他的呼吸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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