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真腊的税吏没有来。
婆罗跋摩站在王宫的露台上,望着湄公河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波光。
他的国相摩诃陀罗赤脚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占城送来的都督府公文。
公文上写得很清楚:依据大昭与真腊之盟约,真腊须归还侵占扶南之全部领土,拆除非法关卡,从此扶南郡的内政由扶南郡公自理,真腊不得干涉。
“陛下。”摩诃陀罗的声音有些发颤,“真腊割还的土地,计有湄公河东岸稻田两万顷,关卡七处,城镇三座。这是自先王以来,扶南第一次收复失地。”
婆罗跋摩接过那卷公文,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到纸面上盖着都督府朱砂印的微微凸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露台外那片被他看了大半辈子的湄公河。
“枯萎的树,终于等到了雨水。”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但站在他身后的摩诃陀罗看见他握着公文的手在微微发抖,“扶南衰落百年,如今终于有了复兴的机会。这个机会不是我争来的——是大昭给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摩诃陀罗:“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扶南所有关卡对大昭商船全免关税。大昭的工匠、农师、医官入扶南,一律以上宾之礼相待。”
“这笔账不难算——大昭给扶南的,是土地和安宁。扶南还给大昭的,不过是关税和礼遇。这还不够。”
十月初五,占城都督府派出的第一批工匠和农师抵达扶南王都。
领队的是番禺来的老匠人陈三泰,五十六岁,一辈子都在修城墙、建水闸、架桥梁。
他在番禺修过珠江口的防潮堤,建过市舶司的仓库,对沿海湿热地区的土木工程了如指掌。
刘仁轨特意点名要他带队——“扶南要复兴,先要把城墙修好。城墙修好了,人心才安。”
和陈三泰同来的还有四名农师,都是江南圩田的老手,专精水稻种植和水利灌溉。
他们带来了几袋从林邑收缴的占城稻种——就是陈元庆用命换来的那种。
稻种被小心翼翼地装在铺了干草的木箱里,一路上防潮防晒,宝贝得像金子。
婆罗跋摩亲自在王宫前的广场上迎接。
他赤着脚,穿着那袭白色细布长袍,颈上挂着菩提子佛珠,站在正午的烈日下等了半个时辰。
当陈三泰的队伍从码头方向走来时,他快步迎上去,双手合十,腰弯得比见刘仁轨时还低。
“天朝工匠远来辛苦。扶南别无长物,唯有敬意。”
他用生涩的汉话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转身对侍立在侧的侄子那伽罗下令,
“从今日起,王宫西侧的象舍腾出来,改作工匠的住所。每日膳食,按扶南朝臣的标准供给。所需木料、石料、工具,王宫府库全数拨付。若有短缺,从我私库中补。”
那伽罗愣住了。
象舍是王室的象征之一,里面养着扶南最精良的数十头战象,腾出来给汉人工匠住——
这在扶南历史上从未有过。但他看着婆罗跋摩的眼睛,没有反驳,只是单膝跪下应了一声“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扶南王都变成了一座大工地。
陈三泰带着工匠队在旧城墙的基础上重新设计——扶南旧墙是夯土加木栅,挡得住雨季的暴雨,但挡不住真腊的战象。
陈三泰决定用广州的版筑法:两侧夹板,中间填入石灰、碎贝壳和糯米浆的混合物,层层夯实。
这种墙比纯夯土坚固数倍,不怕雨水浸泡,也不怕战象冲击。
农师们则分赴湄公河两岸的稻田,教当地农人用江南的圩田法开沟排水、轮作休耕。
占城稻种被小心翼翼地播进试验田里,农师们蹲在田埂上,用手捏碎土块,教扶南农人辨认土质、掌握插秧间距。
婆罗跋摩几乎每天都在工地上。
他脱了锦袍,赤着上身,和民夫一起扛木料。
王宫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阻拦。
他扛着一根粗重的柚木从码头走到城墙根,汗水沿着他干瘦的脊背往下淌。
旁边的老石匠忍不住劝了一句,说郡公不必亲自动手。
婆罗跋摩把木料放在料堆上,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这城墙修好以后,不是保护我的。是保护扶南百姓的。百姓出工出力,国王站在旁边看着——城墙修得再高,人心也修不高。”
十月底,扶南的旧城墙上竖起了第一段新版筑墙。
陈三泰站在墙头,用锤子敲了敲墙面,墙面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婆罗跋摩登上墙头,抚摸着那堵还散发着石灰味的墙面,忽然沉默了很久。
摩诃陀罗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堵墙——是汉人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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