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夜,他在王宫西侧的象舍中召集了心腹将领和几位主事的老臣,当场宣布:
国主病重,不能再理政。真腊需要一个新王。
“舵手失了方向,船就要沉。”他的声音不高,但象舍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兄长败军辱国,真腊不能再让他掌权。我不是夺位——我是替真腊换一个舵手。”
没有人反对。
象奴把战象牵出来时,象牙上的铁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那不是去攻城,那是去夺宫。
九月二十,黎明。
伊奢那先率兵入宫。
王宫的守军几乎没有抵抗。
守宫门的禁卫队长是伊奢那先的旧部,在城楼上看见晨雾中走来的象阵和骑象人那张冷峻的脸,只犹豫了一息,便下令打开宫门。
象足踏在宫门内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战象的背脊几乎擦着门楣上的金翅鸟浮雕——那是真腊王权的象征,此刻被象背上的战楼顶得微微颤动。
伊奢那先径直走向质多斯那的寝殿。
他在殿门口下了象,推开殿门。
殿中幽暗,龙脑香的烟气沉甸甸地悬在空气中,混着一股久病之人特有的酸腐味。
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蜷缩在锦被中的兄长。
质多斯那睁着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白了大半。
他看见伊奢那先,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如此的、疲惫的了然。
“我知道你会来。”质多斯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每天都在等你。”
伊奢那先在榻前站定,没有拔刀,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抬高声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畏的兄长,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兄长,你把真腊带进了深渊。让我来。”
质多斯那笑了。
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惨。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大昭的火器……还在我耳边响……他们的雷声……能炸开大地……”
伊奢那先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出寝殿,对守在殿外的亲兵下令:国主病重,需要静养。
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寝殿。
然后他走进正殿,在群臣面前宣布:质多斯那因病退位,自己暂摄国政。
当天下午,他派人向占城都督府送去了第一封国书——“真腊国主伊奢那先,叩请天朝册封。”
质多斯那是在被软禁的第三天夜里死的。
看守的禁卫听见寝殿中传来一声闷响,推门进去时,发现他倒在榻边的石地上,颈间横着一把短刀——
那是他年轻时从林邑王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刀刃上刻着金翅鸟的徽记,几十年来一直挂在寝殿的墙壁上。
他用这把刀,结束了自己的恐惧。
伊奢那先得到消息时正在正殿批阅公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以国主之礼厚葬兄长。
葬礼办得很简朴——质多斯那的灵柩被安放在王宫后的王家陵园中,与历代真腊先王并列。
伊奢那先亲自扶柩,白衣赤脚,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沿途的真腊百姓跪在路旁,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有人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口金漆灵柩从眼前缓缓经过。
没有人知道该为这位败军之王哀悼,还是该为他的死松一口气。
刘仁轨的册封使团在九月二十七抵达伊奢那城。
领队仍是温敏。
他从占城乘船溯湄公河北上,沿途所见皆是战后的疮痍——河岸边的村落被烧过的痕迹还在,稻田里还有未掩埋的象骨。
但湄公河的水还在流,渔民重新推着独木舟下河,农人重新赶着水牛下田。
伊奢那先在王宫正殿跪接册封。
他穿着真腊国王最隆重的朝服——白色锦袍,金线镶边,头戴金冠,腰间系着一条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带。
但当温敏展开圣旨时,他恭敬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温敏念完圣旨,将册封文书和金印双手递过。
伊奢那先接过金印,捧在手中,对着殿中文武百官朗声道:“真腊新王,愿永为天朝藩属,世代不叛。
旧约所有条款——送王子为质,开放通商,承认大昭对林邑故地之统治——本王全部遵守。”
他将金印高高举起。
殿中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呼声从正殿传出,穿过回廊,穿过宫墙,传到王宫外那些挤在路边观望的百姓耳中。
伊奢那先走出正殿,站在王宫前的台阶上,望着宫墙外湄公河上的落日,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从兄长出征那天起,从溃兵逃回来那天起,从他在象舍中说出“舵手失了方向”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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