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的夕阳沉到了雨林后面,把整条河面染成了暗金色。
河心沙洲上的那两棵歪脖子榕树在暮色中只剩两道模糊的剪影,像两个沉默的老人,还在守着那张空无一人的毡席。
七月末的湄公河下游,雨季正盛。
扶南王都伊奢那城的王宫被连绵的雨水浸透了半个月,回廊里弥漫着潮湿的檀木味和龙脑香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
宫墙上的石刻飞天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她们的脸被雨水冲刷了数百年,嘴角的微笑已经模糊不清,像是预知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婆罗跋摩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案头堆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真腊两万大军在湄公河拐弯处全军覆没,质多斯那仅带数千残兵逃回伊奢那城,伏在象背上说了一句话——“大昭的雷声能炸开大地。”
第二份,骠国一万大军在湄公河西岸与大昭隔河对峙数日后,悉利与刘仁轨在河心沙洲焚香盟誓,永不相犯,全军已西返。
第三份,大昭水师已从占城港出发,沿湄公河溯流而上,护送使团前往扶南王都,领队的是征南主帅刘仁轨本人。
三份军报,像三把刀,悬在他的王座上方。
他在檀木王座上坐了一整夜。
殿外湄公河的水声哗哗地响,殿内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烛芯在融化的蜡油中嗞嗞地冒着青烟。
他的国相摩诃陀罗赤脚站在殿中,袈裟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他的侄子那伽罗按刀立在殿门口,铁甲上的雨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天亮时,婆罗跋摩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宫墙外被雨幕笼罩的湄公河。
河水在雨季涨得极高,浊黄的洪流卷着断枝和浮木滚滚南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满殿文武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苍老而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腊败了。骠国退了。大昭赢了。”他的目光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扶南若不归附,下一个就是我们。”
殿中一片死寂。
摩诃陀罗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那伽罗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没有人能反驳。
大树倒了,小鸟就要找新树——这本就是这片土地上千年不变的生存法则......
两天后,婆罗跋摩的仪仗出现在占城城外。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了一袭白色细布长袍,赤着双脚,颈上挂着一串菩提子佛珠。
他的身后跟着五十名扶南朝臣,也全部赤脚白衣。
队伍最前面是两头白象,象背上驮着覆了黄绫的托盘——盘中是扶南的国玺、疆域图和户籍册。
刘仁轨在占城北门外接见了他。
占城的城墙还没完全修复,北门的木栅上还留着霹雳弹炸出的焦痕。
但城头的赤色大旗已经挂得整整齐齐,旗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刘仁轨今天披了全副铁甲——不是以征南主帅的身份耀武扬威,而是以大昭南海宣慰使的身份受降。
他是文官,更是武将。
文官受降是礼,武将受降是威。
礼与威,缺一不可......
婆罗跋摩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从白象背上取下那只覆着黄绫的托盘,一步一步走到刘仁轨面前。
他的赤脚踩在占城港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三步外站定,他将托盘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扶南国王婆罗跋摩,率全国臣民,归附天朝。”他的汉话不太流利,但咬字极清晰,显是练了许久,“扶南愿世世代代,臣服天朝。永为藩属,绝不背叛。”
刘仁轨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托盘,交给身侧的韩忠。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扶住婆罗跋摩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王请起。”刘仁轨的声音不高,但城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昭皇帝陛下有旨——扶南归附,世袭其地,不改其俗,不夺其民。通商如故,互市如常。从今往后,扶南与大昭,是一家人。”
婆罗跋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很久,吐出来时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刘仁轨扶着他的手臂走进城中。
占城的街巷已经修缮了七七八八,铺面的门板都卸了下来,林邑百姓正在把货物重新摆上货架。
几个孩子蹲在街边玩石子,看见汉人将军和白衣国王并肩走过,好奇地抬起头来,又很快被各自的阿母拉了回去。
当夜,刘仁轨在占城王宫设宴。
宴席不丰,还是那几道菜——椰子饭、烤鱼、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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