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下土台,对等候在侧的录事参军说,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人人服药,每日一碗,不可间断。不可饮生水,不可食野果,不可擅入密林。这不是军纪——是保命。谁不听,谁死。”
录事参军一一记下,退去传令。
当夜,刘仁轨在帐中就着油灯看地图。
油灯的火苗极小,光线昏黄。
帐帘掀着,海风从沙滩方向吹过来,稍微驱散了一些林子里涌来的闷热。
沈宏亲笔密旨中的一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林邑之战,关乎稻种,关乎商路,关乎大昭在海外的威仪。此战,大昭输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夜色中幽暗的雨林轮廓,低声自语:“明天,往里推。”
营寨中,篝火已经点燃了。
三万人围着火堆,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补甲,有人在低声哼着家乡的俚曲。
歌声被海风卷起来,飘向那片幽暗的雨林。
雨林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他们进去。
大军在白沙滩驻扎两日后,刘仁轨下令向内陆推进。
从海岸到占城,不过百里之遥,但中间横亘着一片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
这片雨林没有名字,林邑人管它叫“绿海”,意思是像海一样无边无际的绿色。
先锋校尉在前头开路,砍刀劈开藤蔓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每前进一里,都要劈断上百根缠绕在一起的藤条,绕过十几棵几人合抱粗的巨树。
头顶上的树冠密不透风,日光只能从偶尔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零星的碎光。
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口蒸锅的盖子扣在人头顶。
蚊虫比中原多出不知多少倍。
蚊子不是一只一只的,是一片一片的,像一团黑雾悬在人的头顶。
士卒们把脸和手都涂上了驱虫的药膏,还是被咬得满脸是包。
更可怕的是蚂蟥——水边的树叶上、草尖上,密密麻麻地挂着黑色的蚂蟥,人走过去,它们便无声无息地钻进裤腿、钻进衣领,吸饱了血才被发觉。
有人走了一上午的路,脱掉靴子发现脚底板趴着四五条胀成指头粗的蚂蟥,血把靴筒都浸透了。
热带雨林闷热潮湿,大昭军穿着铁甲的士卒汗流如雨。
但刘仁轨严令不得卸甲——林邑人的吹箭随时可能从树冠上射下来,箭头涂了毒,见血封喉。
就在这种艰难的行军中,一个意外的人找上了门。
那是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大军在林间一片难得的空地上扎营。
前锋的斥候忽然从林子里带出来一个人。
这人赤脚赤膊,只在腰间围了一块鹿皮,皮肤黑得发亮,头发用骨簪束在头顶,脸上纹着青色的图腾。
他一见到营寨门口的汉人士兵就跪下了,双手伏地,额头触在泥里。
“大王暴虐无道,我愿为天朝带路!”
他说的是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林邑土语和占城一带的部落方言。
通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话译全了:
“他说他叫达莫,是这附近一个部落的头人。他说林邑王是吃人的老虎,大昭是云中飞来的神龙。老虎吃光了他部落里的年轻人,他要为儿子报仇。他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从这里直通占城,只要三天就能绕到占城的侧翼。”
通译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了一句土话——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旧王当灭,新王当立。这是当地部落改换门庭时才说的誓词。”
刘仁轨坐在帐中,就着油灯的光打量着面前这个野人。
他知道这种人——在当地部落里,这是一个因为某种变故而流亡的前首领,一个想借外人之手夺回权势的投机者。
他未必忠诚,但他的仇恨是真实的。而仇恨,比忠诚更能让人卖命。
“问他。他那个部落,还剩下多少人?”
达莫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都像他这样能在林子里穿行自如?”
“能。都能。”
刘仁轨点了点头:“告诉他,带路可以。但不是他一个人带——三百人,全部调来,编入斥候队,在前头开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大昭灭了林邑,他的部落就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通译将这段话译给达莫,达莫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团火。
他将额头重新磕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土语。
这一次通译没有翻译,但刘仁轨大概能猜出来——那是当地部落最古老的誓言。
有了达莫的部落做向导,行军速度快了不少。
这些人在雨林里像鱼在水里,知道哪片沼泽能踩、哪片沼泽会陷人,知道哪棵树上的藤蔓有毒、哪棵树上的果子能解渴,知道林邑的巡逻队一般走哪条路、在哪条河边换岗。
达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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