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水师到了。
帅船楼船之上,刘仁轨站在船头,手扶栏杆,望着越来越近的林邑海岸。
海风把他的花白胡须吹得纷乱,铁甲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盐霜。
他身后的甲板上站满了士卒,刀枪如林。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检查弩机的弦线,有人在反复磨着刀锋。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桐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楼船的撞角劈开海浪,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响。
“将军。”副将韩忠快步走来,抱拳道,“斥候船已探明——占城港外有三道木栅,港内泊有林邑战船约二十艘。占城以北五十里处有一片开阔沙滩,名唤白沙滩,守军不多,适合登陆。”
刘仁轨点了点头,目光仍然盯着前方的海岸线。
“传令——全军绕过占城港,往北五十里,在白沙滩登陆。”
“是。”韩忠转身要走。
“等等。”刘仁轨叫住他,抬手指向前方海岸,“那些渔船,不要拦。让他们去报信。范镇龙越早把兵调到北边,占城港就越空虚。”
韩忠咧嘴一笑:“将军这是声东击西?”
“声北击南。”刘仁轨纠正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号角声响彻整支舰队。
百艘战船在海面上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绕过占城港口外的礁石群,向北驶去。
楼船吃水深,不能靠岸太近,在离沙滩约三里处落帆下锚。
艨艟和走舸则继续向前,冲到离岸不足一里的浅水区。
跳板从船舷上放下来,砸进海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士卒们鱼贯而下,海水没过大腿,有人举着刀盾涉水前进,有人在齐腰深的水里推着装满箭矢和火油罐的木排。
岸上的林邑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白沙滩背后是一片椰林,林邑的边防哨就设在林中。
警钟敲得急促而尖锐,守军从椰林里冲出来,大约三百多人,赤脚赤膊,只穿一条短褐,手里拿着竹弓和竹箭。
箭头上涂了毒,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领头的是个满脸虬髯的百夫长,他望着海上那密密麻麻的船帆和正在涉水上岸的铁甲士卒,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没有退——林邑兵,从不退。
第一波竹箭从岸边泼过来。
箭头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然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大昭军的盾牌上。
盾牌是铁的。
竹箭射在上面,箭头崩碎,箭杆折断,落在沙滩上像一堆被踩烂的竹签。
林邑弓箭手又射了第二波、第三波——竹箭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没有一支穿透盾牌。
岸上那个虬髯百夫长瞪大了眼,用林邑土语失声惊呼:“他们的盾是铁做的!”
先锋校尉一手举盾,一手握刀,海水从他的铁甲上哗哗往下淌。
他第一个踏上干燥的沙滩,盾牌上还插着好几根折断的竹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涉水上岸的士卒们,然后把刀往前一指。
“大昭——”
“杀!”
三千先锋同时吼了出来。
吼声震得椰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震得岸上的林邑守军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铁流涌上了沙滩,盾牌如墙,刀枪如林,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椰林边的守军。
林邑守军只有三百人,竹弓射不穿铁盾,竹矛捅不破铁甲,他们节节败退。
但没有人逃跑。
虬髯百夫长被砍断了手臂,单手握着断刀冲进大昭军阵中,被三支长槊同时捅穿。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骂,骂的是林邑土语,没有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得懂那种语气。
不到半个时辰,白沙滩上的林邑守军被全数击溃。
校尉在椰林边缘插下了第一面大昭赤旗。
旗杆扎进沙土里,旗面被海风吹得呼啦啦地响。
正午,全军登陆完毕。刘仁轨走下帅船,踏上了林邑的土地。
他没有急着往前推进,而是站在沙滩上,环顾四周。
白沙滩是一片半月形的开阔地带,背靠椰林,面朝大海,左右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环抱,是个天然的营寨选址。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太潮了。
沙滩后面是沼泽地,椰林里到处都是死水潭,成群的蚊虫在水面上嗡嗡盘旋。
头顶的日头毒辣得像火炉,空气湿度极高,人站在沙滩上不动也会出一身汗。
“将军。”随军医官孙思古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串刚从椰林里采回来的草叶,“这是本地的破瘴草,和云南的略有不同,但药性差不多。下官建议,即刻熬药,全军每人一碗,先防瘴气。另外,此地的水不能生饮——沼泽水和溪水都不行,必须煮沸。”
刘仁轨接过草叶看了一眼:“够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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