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
龙脑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滞不动。
范镇龙的脸色变了变,但还强压着怒火。
他慢慢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稻种之事,是你们的人先来偷。占城稻乃神赐之物,国之命脉。偷我神种,当诛。我杀的是盗贼,何罪之有?”
苏岱听完通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忽然提高音量,满殿都能听见他牙齿摩擦的声响。
“蛮夷之人——不知天高地厚!大昭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蛮夷”这两个字从通译嘴里译出来时,整个大殿像被泼了一瓢冷水。
林邑文武百官齐齐变色,有人按住了刀柄。
范镇龙的右手攥紧了王座扶手,指节发白,但没有发作。
林邑虽富,兵力远不及大昭。
他忍了。
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沙哑:“大昭使者远来辛苦。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退让。
满殿文武都听得出来。
但苏岱没有退。
他此行,本就不是来议的。
他又上前一步,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是在逛番禺的青楼:“听闻国王有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本使尚未娶妻——若国王将公主献与本使为妾,化干戈为玉帛,此事可了。”
通译译完,殿中有人拔刀出鞘三寸。
范镇龙抬手止住。
他的面色已经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但声音仍然克制着:“此事——待议。”
苏岱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他像是玩腻了猎物,忽然把刀往最深处捅去:“国王若舍不得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座旁的珠帘,“王后亦可。天朝上使,屈尊纳蛮女为妾——是尔等的福分。”
通译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中连呼吸声都停了。
范镇龙慢慢站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片铁灰色的死寂。
他年轻时骑战象踏平过无数村寨,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忍了稻种之辩,忍了蛮夷之辱,忍了公主之辱。
但王后——那是他三十年的结发妻子,是林邑的国母。
他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到苏岱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对视。
苏岱仍然昂着头,嘴角挂着那丝轻蔑的冷笑。
范镇龙用林邑土语说了一句话。
通译的声音在发抖:“国主说……蛮夷?你便是死在我这蛮夷手中的第一个。”
苏岱没有来得及再说任何话。
范镇龙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光在龙脑香的烟气中划过一道冷月般的弧线。
苏岱的首级滚落在青石板上,血从颈口喷出,溅在王座前的象雕上,把那颗夜明珠染得血红。
尸体还站着,晃了两晃,然后轰然倒地。
殿中大乱。
林邑武将们纷纷拔刀,将苏岱的八名随从团团围住。
“全部杀了。”
范镇龙把弯刀扔在地上,刀身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转身走回王座,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疲惫与决绝,
“把首级送回番禺。告诉刘仁轨——林邑小国,不辱不受。他想要我的命,就亲自来拿。”
苏岱被拖出殿门时,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印子。
他最后的喊声在大殿中回荡,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大昭天兵一到——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范镇龙站在王座前,望着那道血痕,冷笑了一声。
他用林邑土语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让通译翻译。
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送他上路。让他去见他的天朝神明。”
消息在四月初十传到番禺。
苏岱的首级被装在一个檀木匣子里,由一艘林邑渔船送回来。
匣子上刻着四个林邑文字,翻译过来是——“还汝之首”。
刘仁轨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合上,交给亲兵:“以大夫之礼厚葬。”然后他转身走进后堂,铺开纸笔,开始写讨林邑檄文。
他握笔的手极稳,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林邑小国,擅杀天朝商队。辱杀天朝使者。藐视大昭,罪不容诛。商船载货,海路通商,乃万国之利。尔等截船杀人,是谓暴。使者奉节,行人传命,乃邦交之礼。尔等斩使衅鼓,是谓逆。暴逆之国,神人共愤。大昭水师,奉天讨罪,诛暴逆,正纲纪。不破林邑,誓不还师。”
檄文写好,刘仁轨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檄文交给等候在侧的录事参军:“誊抄百份。每船一份。番禺港贴十份。”
四月十二,三万大军在番禺港校场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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