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互相看了一眼。
最年长的是南海幕府长史陆彦,五十出头,在岭南做了二十年官,对南洋诸国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放下手中的蒲扇,站起身来。
“将军,打林邑,有三难。”
“讲。”
“其一,气候。林邑瘴气之重不下云南,我军从番禺出发,一路南下,最快要二十日才能抵达占城。船上的兵挤在舱里,疫病一起便是成片倒下。”
“其二,象兵。林邑战象不下三百头,每头披藤甲,架弩机,在丛林地带冲阵,锐不可当。”
“其三,补给。我军远征,粮草全靠海运。林邑只要守住沿岸港口,我军便无处落脚。”
刘仁轨听完,笑了一声。
“陆长史说的是实话。但你只说了三难,没说三利。”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南海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上,
“其一,林邑自恃天险,军备松驰。范镇龙老了,他年轻时是能打,可这些年他只顾着修王宫、建佛寺,战象还是十年前的老象。”
“其二,水师——林邑没有水师。他们的船是渔船,我们的船是战船。在海上,他们打不过我们。”
“其三,借口。以前我们打林邑,师出无名。现在——”他指向跪在地上的阿良,“三十条人命,就是名。”
他转过身来,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泼在案上,洇湿了那张海图。
“传令——三军集结。”
番禺港的备战在三月底骤然加速。
南海(广州)、高凉(高州)、义安(潮州)三地的水师接到调令,战船开始向番禺港集中。
刘仁轨在广州练了三年水师,底子早已打好——三万人马,一百二十艘战船。
其中楼船二十艘,每艘可载兵三百人,船头包铁,能撞断敌船龙骨;艨艟六十艘,船身狭长,双桅快帆,是海上追击的利器;走舸四十艘,用于运粮、运马、运火药。
另有辎重船三十艘,满载粮草、药材和军械。
码头上日夜不息。
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麻袋里装着稻米、豆饼和腌肉,一袋一袋地装进辎重船的底舱。
军械库的门大敞着,兵器被一捆一捆地扛出来——长槊、横刀、弩机、盾牌,还有一桶一桶标着“火油”的封泥陶罐。
医官们在码头旁的棚子里分装药包,治瘴气的破瘴草、治痢疾的黄连、治刀伤的金创药,每船一箱,造册登记。
整个番禺港弥漫着一种大战在即的特有气息——桐油、铁锈、干粮和汗水搅在一起的咸腥味。
三月二十八,刘仁轨在校场点将。
三军列阵,旌旗遮天。
海风把桅杆上的赤色大旗吹得笔直,旗上绣着斗大的“昭”字猎猎作响。
刘仁轨披甲登台,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诸位。”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时远时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林邑杀我商队,辱我大昭。范镇龙说大昭人偷他神种——他说的神种,是稻种。占城稻种,耐旱早熟,一季两收。我们的人把稻种买到了,被他截了。稻种烧了,人杀了。这三十条人命,是大昭的脸。脸被打了,不打回去,以后大昭的商船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欺负。”
他拔出佩剑,剑锋出鞘的清鸣在海风中传出很远。
“林邑湿热多瘴,战象凶猛。所以这一仗,不打硬仗——打巧仗。用火油攻象,用弩阵压阵,用艨艟封港。战象怕火,林邑兵怕死,范镇龙怕他的王座不稳。这三怕,就是我们的胜算。”
他将剑高高举起。
剑身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刺得前排的士卒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
“大昭——”
三军齐吼,声震海港。
桅杆上的海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港口上空盘旋不去。
四月初三,大昭的使船抵达占城港。
这是一艘艨艟快船,船头悬挂赤色使旗,旗上绣着斗大的“昭”字。
船身吃水极浅,显是轻装快行。港口里泊着的林邑渔船纷纷避让,船上的渔夫们认出了这面旗——上个月刚有一面同样的旗帜被从汉人商船上扯下来烧了。
使船靠岸,跳板放下,走下来的是一个大袖飘飘的身影。
苏岱,四十五岁,礼部主客司郎中,正五品。
他生得白净儒雅,三缕长髯垂胸,头戴进贤冠,身着绯色官袍,腰佩玉带,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身后跟着八名随从,个个甲胄鲜明,按刀而立。他是刘仁轨亲自点名的使节。
人人都知道苏岱出使林邑是来问责的。
苏岱被引入林邑王宫时,午后的日光正毒。
王宫是砖木结构,样式模仿天竺,尖顶、拱门、金箔贴壁,廊下挂着象牙雕的灯笼,地面铺的是从真腊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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