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马周出列,“另外,臣请陛下下旨,从优抚恤阵亡将士。太和城伤病营里那些断腿断手的伤兵,回去以后怎么生活?张阿牛那样的士兵,他阿娘谁养?这些人,朝廷要管。不管,以后谁还给大昭打仗?”
三人站在殿中,一字排开。
他们身后,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欢庆派官员,此刻大多沉默着低下了头。
沈宏站起来。
他站在御座前的台阶上,看着满朝文武。
“魏徵说,此时宜静不宜庆,朕以为然。杜如晦说,选派良吏刻不容缓,朕以为然。马周说,阵亡将士要从优抚恤,朕也以为然。”
他走下台阶,站在舆图前。
“今日早朝,有三件事。第一,王雄诞及全军将士,褒奖从厚。阵亡者,从优抚恤。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有家室者,免赋十年。第二,云南道设安抚使司,由吏部从现任州县官中遴选最通民政者充任,半年之内必须到职。第三——”
他转过身来,看着群臣。
“将王雄诞的战报编订成册,下发各部、各道、各州。这份战报里写了胜仗,也写了败仗。写了功勋,也写了代价。皮逻阁之问,爨归王之叹,都写进去。大昭的官员,无论京官外官,都要读一读。让他们知道——开疆拓土,不是一句空话。是用人命换来的。”
群臣跪伏。
“陛下圣明——”
沈宏没有说“平身”。
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群臣,望着舆图上新涂上赤色边框的云南。
“朕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直在想一句话。崔知悌说,云南开疆三千里。可这三千里,是用一万两千人的伤亡换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朕这皇帝,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坐稳的?”
殿中无人敢应。
当夜,昭阳殿。
萧美娘为沈宏斟了一盏茶。
茶是巴蜀新贡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
沈宏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他们都以为朕会高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美娘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疲惫,“打了胜仗,收了云南,开疆拓土——皇帝该高兴。可朕看着那一万两千人的数字,高兴不起来。张阿牛十九岁,赵安二十四岁,李佑二十六岁。还有那个打开滇池水门的暗桩,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朕这皇帝,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坐稳的?”
萧美娘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什么“陛下宽心”之类的套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搁在案上的手。
她的手很暖,沈宏的手很凉。
“所以才要做得更好。让他们没有白白牺牲。”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仗打赢了,就该把打下来的地方治理好。让云南的百姓知道,大昭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让张阿牛他阿娘知道,她儿子没有白死。”
沈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雄诞的战报里,附了一份善后方略。他说要在太和城建官学,让各部子弟学汉文。他还说要让驻军跟当地人通婚。这些事,比攻城还难。朕得给他派帮手。”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明天,朕让吏部拟一份名单。去云南的官,不能是那些只想捞一把就走的人,要选最好的。”
萧美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
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沉默的时候,陪着他就够了。
十月初三,王雄诞下令班师。
滇池城的余烬早已凉透,太和城的废墟上也已搭起了第一批临时屋舍。
罗松率一万精兵留守云南,以云南道留后身份暂驻太和城,统辖十二郡军政。
王雄诞留给他三样东西:一份详尽的驻防图,一道“非紧急军情不得擅调各部州兵”的严令,和一封交给赵安母亲的信。
临行前夜,他把罗松叫到行辕。
烛火下,他将那封从赵安行军笔记里撕下来的家书递了过去。
信纸已经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上面是赵安临死前口述、代笔者歪歪扭扭写下的几行字。
“赵安是第一个。”王雄诞的声音很轻,“死在灵关道上,还没见到敌人就倒下了。我答应过带他回家。可我连他的尸骨都运不回去——天太热,路太远,只能就地埋了。”
他顿了顿,“这封信,我替他收了一路。从金沙江边收到野猪岭,从野猪岭收到太和城,从太和城收到滇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我要回成都了,天水在陇右,不顺路。”
他把信放在罗松手中。
“你替我走一趟。他的家在天水冀县,城南三十里,有个叫赵家沟的村子。他阿爹早没了,只剩一个老娘。你找到她,替我把这封信交到她手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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