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沉默。
杜如晦将战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几行善后方略,缓缓点头。
“玄成说得好,战报是预警,不是报捷。云南是打下来了,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比怎么打更考验大昭。臣仔细看了王雄诞的善后方略——设郡县、立官学、驻兵、迁爨氏——这些都没错。但有一条他没写。”
“哪一条?”沈宏问。
“他没写谁去。云南道新设十二郡,需要十二个郡守,几十个县令,上百个吏员。这些人从哪里来?从洛阳派去,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在当地选,难免又是各诏旧族把持。人选不好,再好的方略也是空文。”
他拈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层。于赠在分封宴上当众问了蒙舍故地的归属。王雄诞将蒙舍州一分为二,一半给浪穹,一半给越析。这一手高明——但他自己也写了,于赠对分封不满,拂袖而去。这个人,是下一个皮逻阁,还是下一个爨归王?朝廷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盯住他。云南的仗打完了,但云南的事,还没完。”
沈宏一直在听。
他坐在舆图前,双手交叉搁在膝上,面容平静,只有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马周。
“马周?”
马周站起来,没有去拿战报,也没有去看舆图。
“陛下,魏公和杜公说的是大局。臣想说一个人。战报里有几份附页,其中一页是一封家信。一个叫张阿牛的弩手,陇右天水人,十九岁。死在太和城的伤病营里。临死前托人代写家信,信里说——‘阿娘,云南的山很高,雾很大。这里的月亮跟家乡一样圆。我可能回不去了,别哭。’”
他把这封信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封信,王将军把它附在战报里,和伤亡数字放在一起。臣以为,这不是随手一放。他是想让朝廷知道,那一万两千人的伤亡数字,不是数字。是张阿牛,是死在灵关道上的赵安,是死在青帐子里的李佑,是打开滇池水门、被流矢射死、死前连自己真名都没留下的那个凤仪阁暗桩。”
他将那张抄录的信纸轻轻放在御案上。
“所以臣恳请陛下——褒奖要厚。抚恤要从优。张阿牛这样的士兵,他们的阿娘、他们的妻儿,朝廷要管到底。这不是施恩,是责任。”
沈宏站起来,走到军机阁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沿着王雄诞的进军路线慢慢移动。
灵关道、金沙江、野猪岭、青帐子、太和城、滇池。
他的指尖停在滇池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朕今天不想说话。”他转过身来,“明天早朝,你们替朕说。”
次日早朝,乾阳殿。
群臣分班侍立,殿中气氛与往日不同——云南的捷报昨夜已从军机阁传出,各部寺的官员或多或少都听到了消息。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在心中盘算着开疆拓土之后的新缺、新差、新税源。
崔知悌昨夜已将战报誊抄了一份副本,在兵部值房仔细研读了半宿。
此刻他站在班中,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陛下。”崔知悌率先出列,“王将军平定云南,开疆三千里,收六诏之众,降爨氏四百载基业。此乃大昭立国以来西南第一大功。臣以为,当大赦天下,祭告太庙,普天同庆!”
“臣附议!”礼部侍郎卢承庆紧随其后,“武帝收西域,设安西、北庭两镇,不过三千里。如今云南之阔不下西域,陛下宜加尊号,以昭示天命所归!”
“臣也附议!”又一个官员站出来,“王将军宜封国公,世袭罔替,以酬其功!”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说封赏太薄的,有说该在太和城立碑纪功的,有说该命翰林院撰写《平云南赋》的。
殿中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
沈宏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他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下去,才抬眼看向左边班首。
“魏徵。”
魏徵出列。
他走到殿中央,整了整衣冠。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们都习惯了——每次朝廷有什么大喜事,这位总是那个扫兴的人。
“陛下。”魏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云南虽定,但王将军的战报中——字字泣血。”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摘录了数字的纸,展开。
“大昭军阵亡六千余,伤近六千,其中重伤致残者逾千。三诏联军,阵亡两千余,伤三千余。合计王师与盟军伤亡,近一万两千人。钱粮耗费,以亿计。药材、箭矢、火药、骡马,皆不可胜数。臣以为,此时宜静不宜庆。”
殿中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附议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
魏徵继续说下去。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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