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埋下的这颗种子,会在多久以后发芽。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于赠就是下一个皮逻阁。
而铎罗望,也会是被迫成为下一个皮逻阁的人。
两害相权,他选了轻的那一个。
宴会散后,王雄诞独自留在厅堂里。
烛火烧到了尽头,他也没有换。
黑暗中只有舆图上的墨线在微光中隐约可辨——那是他用竹鞭画了无数遍的云南。
罗松掀帘走进来,也在黑暗中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将军。”罗松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在想皮逻阁和爨归王?”
王雄诞没有回答,只是把油灯重新拨亮了一点。
火光跳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一仗,我们赢了。”王雄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可爨归王问我的那个问题,皮逻阁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至今回答不了。”
罗松没有说话。
“他们说,我们的和平和他们的刀,有什么不同,我说不出。我当时说不出,我现在也说不出。我今天设了官学,颁了政令,划了地界。你看——我做的事情,和皮逻阁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他统一六诏,用的是刀。我统一云南,用的也是刀。他给各诏分地,我也分。他让各部效忠,我也让。他怕有人坐大,我也怕。”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过,从蒙舍划到越析,从越析划到滇池。
“我们带来的和平——和他们的刀,真的不一样吗?”
罗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浊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他把酒碗搁下,“打仗的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对面的人不放下刀,我就得杀了他。他杀了我的弟兄,我就得替他报仇。杀人的时候我不问对错。问对错,就杀不了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是将军,你不能不问。”
烛火跳了一下。
王雄诞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家信从怀中掏出来,放在舆图上。
张阿牛的信:阿娘,云南的山很高,雾很大。这里的月亮跟家乡一样圆。我可能回不去了,别哭。
“张阿牛不会问这些问题。”王雄诞的声音沙哑了,“他只想回家。”
罗松望着那张信纸,没有去拿。
“这封信,我替他寄。打完仗,我要回陇右一趟。”他顿了顿,“顺便替他看看他阿娘。”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的舆图上缓缓燃烧,把羊皮舆图上的云南照得一片昏黄。
蒙舍、浪穹、越析、滇池——那些用朱笔圈过的地名,像是这片古老土地上被烙下的一个一个印记。
军事征服结束了,但另一种征服,才刚刚开始。
他们都知道,那将是比炸开城墙、攻克王宫更漫长、更艰难的战争。
洛阳。
王雄诞的战报是在黄昏时分送进皇城的。
八百里加急换了九匹马,从滇池一路跑到洛阳,信使的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在乾阳殿前交了火漆竹筒便瘫坐在地。
内侍将竹筒呈上御案时,沈宏刚批完江淮秋汛的折子,正揉着眉心歇息。
他拆开火漆,展开那份厚得异乎寻常的战报。
王雄诞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没有连笔,没有涂抹。
战报从太和城炸墙写到滇池火攻,从野猪岭伏击写到青帐子清剿。
每一战的经过、斩获、伤亡,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一份善后方略:设云南道十二郡,立官学,颁政令,留驻军,迁爨氏。
沈宏读完,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殿中烛火跳了一下,侍立的内侍以为他要传膳,凑近一步,却听见他说了一句:“召魏徵、杜如晦、马周,即刻入宫。”
军机阁的灯火再次通明。
三位重臣传阅战报时,阁中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魏徵最先读完,将战报传给杜如晦,然后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杜如晦读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伤亡数字时用手指点着数了两遍,才轻轻叹了口气,将战报递给马周。
马周读完,将战报合上,放在案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都看了。”沈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明日早朝,这份战报就要昭告群臣,朕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魏徵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洛阳一路往西南移,移过巴蜀,移过灵关道,移过金沙江,最后落在洱海和滇池之间的那片空白处。
“陛下,臣先说结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军机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云南底定,是开疆拓土之功。但王将军的战报,不是一份报捷书,是一份预警。”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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