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诞接过那张纸。
纸是从行军帐册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口述者已经气息奄奄,代笔者又在发抖。
信不长,几行字:
阿娘,云南的山很高,雾很大,这里的月亮跟家乡一样圆。我可能回不去了,别哭。
王雄诞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怀中,和那份皇帝密旨放在一起。
“他叫什么名字?”
“张阿牛,陇右天水,今年十九岁。家里还有个老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
王雄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火把在夜风中摇晃,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
太和城还在燃烧。
不是大火,是那种烧了三天三夜之后,在废墟深处还在闷烧的暗火。
火光在瓦砾下面微微地亮着,像是这片土地的伤口还在流血。
第五天,王雄诞在王宫偏殿召集所有归附诏部,论功行赏。
偏殿是王宫里少数未被战火完全焚毁的建筑,但殿顶也塌了一角,用油布临时遮了。
文武分坐两旁,大昭诸将坐在左侧,各诏首领坐在右侧。
铎罗望坐在右侧首位。
他身上还穿着那领沾过野猪岭血泥的皮甲,脸上的烟灰还没洗净,但腰板挺得笔直。
丰咩和施望千挨着他坐下。
于赠坐在右侧末位,这让他很不舒服——按实力,越析在诸诏中最强,但论归附先后,他排在了最后。
王雄诞先叙功。
野猪岭之战、青帐子清剿、太和城总攻,每一战的功劳都一一唱名。
赏赐是事先拟好的:铎罗望赐蜀锦五百匹、铁甲三百领、盐巴一百驮,并正式册封为浪穹州刺史;丰咩、施望千各有封赏。
越析诏赐蜀锦八百匹、铁甲五百领——比浪穹更厚,但封号尚未定。
这个细节王雄诞是有意留着的。
于赠的胃口,不是几百匹蜀锦能填饱的。
果然,赏赐刚念完,于赠就站了起来。
“王将军,”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意,但笑意下面是咄咄逼人的锋芒,“赏赐之事,于某心领了。但有一件事,于某想当众问明白——太和城已破,蒙舍已亡,战后云南的地界,怎么分?”
偏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铎罗望放下酒碗,眼睛眯了起来。
于赠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显然这番话是事先想好的:
“王将军,你的亲笔信还在于某手里。信上说‘灭蒙舍后,论功行赏,太和城为六诏中枢,可共商管辖’。现在蒙舍灭了,太和城就在这里——共商的时候,到了吧?”
他把“共商管辖”四个字咬得极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雄诞身上。
王雄诞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像是在品酒,然后缓缓开口:
“于诏主问的是太和城。本将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于诏主——太和城是怎么破的?”于赠的笑容凝了一下。“城墙是工兵炸开的。巷战是罗将军和铎罗诏主的兵打的。王宫是罗将军攻进去的。”
王雄诞的声音依然平静,“于诏主,你的八千精兵在合围时守住了东面,功劳不小。但攻城的那几天,你的人在哪里?”
于赠的脸沉了下来。
“王将军的意思是——越析没有出力?”
“本将没有这么说。”王雄诞放下酒碗,“本将只是说,论功行赏,论的是功。太和城及蒙舍故地归属,事关云南大局,非本将一人可决。需奏明陛下,由朝廷定夺。”
于赠冷笑一声:“奏明陛下?将军,从太和城到洛阳,八百里加急来回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蒙舍故地谁管?空着?”
他这话说到了要害上。
蒙舍故地是洱海最肥的一块土地,谁管,谁就能在战后云南的格局中占尽先机。
铎罗望腾地站了起来。
“蒙舍故地,理应归大昭朝廷,由六诏共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岂能一家独占!”
于赠转过身来,两人目光在偏殿半空撞在一起。
“铎罗诏主,”于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讽,“你浪穹第一个归附大昭,鞍前马后打了三个月。野猪岭你死了一千儿郎,青帐子你又死了好几百。你出的力最多——当然,得的也该最多。可是铎罗诏主,你想过没有,要是蒙舍故地全归了浪穹,你铎罗家就是第二个皮逻阁。到时候,邆赕、施浪怕不怕你?越析怕不怕你?大昭——怕不怕你?”
这话太毒了。
铎罗望的手按上了刀柄。
丰咩和施望千同时变色。
殿中气氛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够了。”
王雄诞的声音不高,但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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