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逻阁望着宫外的太和城,从他站的地方望出去,能看见太和城在燃烧。
那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建成的城池,每一块城砖都是他亲自下令烧制的,每一座箭楼都是他亲自盯着工匠修的,每一条街巷,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现在它们全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王宫大殿的金顶照得刺眼。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大殿,移过广场上那些死去的亲卫,移过那堆还在燃烧的珍宝,移过那只被放在台阶上、肚子上溅了血的布偶。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正殿里的王座,那张王座是阿爹留给他的。
椅背正中嵌着一块苍山玉——那是蒙舍王室的象征,三百年来,只有诏主能坐。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他仰起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穹,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
“阿爹,阿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不肖子孙皮逻阁,来见你们了。”
他横刀,刀锋在颈间划过,鲜血喷涌而出,溅满王座。
那把环首铁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插进石板的缝隙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他靠在椅背上,面朝殿外,面朝那些刀枪如林的敌兵,面朝他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眼睛没有闭上。
罗松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幕。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皮逻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然后那影子也渐渐凝固了,和主人的身体一起,化作了王宫的一部分。
罗松解下自己的披风,灰色的粗布披风,上面还沾着青帐子里的泥土和冷杉林里的松针。
他走上台阶,走到王座前,将披风轻轻盖在皮逻阁身上。
披风遮住了那张满是血痂的脸,和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所有将士。
“以王礼厚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砧上砸出来的,“皮逻阁——是个王,他该有最后的体面。”
他走下台阶,走过广场。
走到那只布偶前面时,脚步停了一下,弯腰将布偶捡了起来。
布偶上沾满了血,草絮从破洞里漏了出来。
他用手掌把草絮塞回去,然后把布偶放在偏殿门口——那里是阿细和三个孩子最后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宫门。
太和城还在燃烧,火光把洱海的水面映得通红。
远处传来大昭军的号角声,那是收兵的号角。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但王宫,已经陷落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尸臭和烧焦的木料味,甜腻而刺鼻。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已经烧塌,断壁残垣上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瓦砾堆里偶尔露出一只烧焦的手或脚,分不清是蒙舍人的还是大昭人的。
城里的百姓从地窖里、从废墟里、从还冒着烟的屋子里走出来,站在这片焦土上。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站在废墟中间,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望着这个从东墙缺口走进来的汉人将军,眼神空洞而茫然。
有人的家已经烧成了灰,有人的亲人埋在瓦砾下还没挖出来。
王雄诞在废墟前站住了。
身后的亲兵按着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然后独自走上那片瓦砾堆。
靴底踩在碎瓦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飘——是烧成灰的布帛碎片,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没有拂。
一个老妇人坐在瓦砾堆上,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孩子已经死了,脸被火烧得焦黑,只有一只小手还攥着阿嬷的衣襟。
老妇人没有哭,只是抱着那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一首蒙舍人的童谣。
王雄诞蹲下来,解下水囊递过去。
老妇人没有接,也没有看他。
他默然起身。
他走到东街,看见一排尸体用草席盖着。
那是大昭军的阵亡士兵,正被民夫一具一具地抬上骡车,准备运到城外掩埋。
他走过去掀开一张草席,下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
嘴唇上还只有一层绒毛,胸口被一根弩箭射穿了。
王雄诞把草席重新盖好,站起来,对跟在身后的录事参军说:“传令——即刻起,全城戒严。趁火打劫者、强掠民财者、凌辱降兵降民者,无论何部——斩。”
这命令被快马传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大昭军中有人不以为然——攻破的城不抢掠,这在边军里是从没有过的规矩。
但没有人敢违抗。
野猪岭和青帐子两战,王雄诞在军中已积下如山之威。
他说斩,就一定会斩。
粮仓在太和城南面,皮逻阁把城外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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