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松趴在壕沟里,看见东墙下面的地面猛地鼓了起来——像一面鼓被从底部敲响,鼓面凸起,然后开裂。
土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被一团巨大的灰白色烟尘裹挟着,像一朵从地底绽放的火花,直冲云霄。
城墙在烟尘中断开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也不是塌掉一个角——是整段城墙从底部被炸断,上部的墙体和城垛失去支撑,轰然下坠。
巨石和城砖像暴雨一样砸下来,砸在废墟堆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烟尘腾起到半空中,遮住了午时的太阳,太和城东面陷入了一片昏暗。
很久,震动才停。
烟尘中传来了碎石滚落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是山体在咳嗽。
然后是一片死寂。
天地间只剩烟尘在翻涌,和七万人的呼吸。
罗松从壕沟里站起来。
他拔出刀,刀锋在烟尘中闪着寒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千敢死队。
那些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嘴唇,有的攥着刀柄的指节已经发白。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大昭——”
两千人跟着他吼出来。
“——杀!”
罗松第一个冲了出去。
踩着还在滚落的碎石,踩着还在冒烟的木梁,冲进了那道被炸开的缺口。
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碎石硌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停。
脚下是炸酥了的夯土,踩上去像踩在炭渣上,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三寸。
身后是两千敢死队,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进了缺口。
烟尘里忽然飞出来一支箭。
然后是更多的箭。
蒙舍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城墙被炸塌的那一刻,守在东墙附近的蒙舍兵也死了不少,但活着的人立刻从废墟里爬了起来,从断墙后面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乱,没有跑,端着弩机、举着刀盾,从烟尘中涌出来,堵在缺口处。
两股洪流在废墟上撞在一起。
罗松劈倒了第一个冲上来的蒙舍兵。
刀砍在那人脖根上,血溅了罗松满脸。
他没有擦,反手一刀又削掉了第二个人的半张脸。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刀捅向他的腰眼——罗松闪不开,但他身边的一个亲兵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从亲兵的后背捅进去,刀尖从胸前穿出来。
亲兵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攥住刀身不让对方拔出去。
罗松一刀砍翻了那个蒙舍兵,然后扶住亲兵。
亲兵嘴里涌出血来,喉结滚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头一歪,软在他怀里。
罗松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废墟上,然后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悲喜,只有一片铁一般的冷光。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烟尘深处。
更多的蒙舍兵正在从城墙上撤下来,往缺口方向集结。
太和城,终于被撕开了。
城墙崩塌的巨响传来时,皮逻阁正在北门城楼上。
他刚刚击退了大昭军的第七次强攻。
城下的壕沟里又添了几十具汉人的尸首,攻城的云梯被推倒了两架,有一架还在燃烧,黑烟顺着北风灌进城里。他的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皮肉翻开,他用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就继续督战。
巨响是从东边传来的。那是火药炸开城墙的声音——他虽然从未听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预感在那一瞬间被证实了:这么多天的强攻,都是佯攻。
王雄诞真正的刀,藏在东墙下面。
“诏主!”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东墙塌了!大昭军冲进来了!”
皮逻阁望着东边那片冲天而起的烟尘,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身边诸将都看着他,等着他下令。
阁罗洪拄着矛从城楼里走出来,老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绝望。
“诏主……东墙一破,城就守不住了。”
“守不住就不守。”皮逻阁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城墙塌了,就用巷子打。巷子打不了,就用宫殿打。宫殿打不了——”
他拔出刀,刀锋上还滴着血。
“就用命打。”
他大步走下城楼,走到最后一阶时停住脚步,回头对阁罗洪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老将一个人听得见。
“叔父,北门交给你了。城在,你在。”
阁罗洪拄矛跪下。
他只有一只手臂,跪下去的时候矛杆撑着地面,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抬起头,看着皮逻阁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忽然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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