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被围已经整整十五天。
十五天里,大昭军发动了六次强攻。
第一次攻北门,第二次攻东门,第三次同时攻北门和东门,第四次趁夜偷袭南墙,第五次集中投石车轰击北面土墙,第六次以敢死队攀城。
六次强攻,全部被击退。
太和城依山而建,城墙不是平地起墙,而是借山势垒石,墙基坐落在岩体上,投石车砸上去只能崩掉一层石皮。
城墙外挖了一道深壕,壕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填壕时至少有三百人死在壕沟里。
城上的弓弩手箭法极准,垛口后面还架着一种云南特有的重型弩机,能一箭射穿两面盾牌。
攀城的云梯推上去十架,被推下来九架,最后只有两架靠上了城墙,但上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站住垛口。
大昭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两千。
伤病营里挤满了伤兵,医官们昼夜不停地截肢、缝合、敷药,帐外的断肢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雄诞每天夜里都去伤病营走一趟,回来时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但他没有停止攻城。
六次强攻虽然都失败了,但每一次都在消耗城内的守军——他们的箭矢在减少,他们的滚油在减少,他们的人也在减少。
更重要的是,六次强攻把蒙舍人的注意力全部牵制在了城墙上。
没有人注意到城东那片乱石坡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七月中旬,王雄诞下令在东城下挖掘地道。
工兵营的八百人分作四班,昼夜不停地挖。
洞是从距城三百步外的一道土坎后面开挖的,入口用灌木遮蔽,白天用油布盖住洞口,夜里才往外运土。
运出来的土被分散撒在各处阵地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工兵营的校尉叫石猛,四十来岁,陇右人,挖了一辈子地道。
他是大昭军中公认的地道第一人。
王雄诞把他叫到帐中,只问了一句话:“太和城的东墙,能不能挖塌?”
石猛蹲在东城外那片乱石坡上,看了整整一天。
他看地势,看岩层走向,看城墙根部的土质。
他用铁钎在不同位置打了十二个探孔,把取出来的土样放在手心里捻了又捻,最后站起来,对王雄诞说:
“能。但需要时间。东墙下面不是岩基,是夯土。太和城修的时候,东面坡度缓,墙基挖得深,填的是黄泥掺石灰。这种土硬得很,但有一个毛病——怕水。只要在底下把火药填进去,一炸就酥。”
王雄诞问他:“要挖多深?”
“十五丈。”石猛说,“要挖到城墙根正下方,不能偏。偏了半尺,火药就白放了。”
王雄诞给了他十二天。
石猛带着他的八百工兵,从七月十九开始挖。
洞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越往里越窄,挖到深处,人只能趴着作业。
洞壁用木板撑着,头顶的土不时簌簌往下掉。
地道里没有光,只有工兵们嘴里叼着的油灯——灯芯浸在桐油里,火苗只有黄豆大,勉强照出眼前三尺。
空气又闷又潮,人在里面待上一炷香就浑身湿透,待上一个时辰就开始头晕恶心。
挖到第五天,塌了一次。
五个人被埋在里面。
石猛带人挖了一整夜,只救出来三个。
另外两个,一个被横梁砸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
一个被土埋住了半边身体,救出来时还有一口气,他拽着石猛的袖子说:“校尉,别管我,继续挖。”
说完就断了气。
石猛把那人的眼睛合上,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进。
挖到第八天,挖到了城墙根。
石猛趴在洞底,把耳朵贴在顶板上,能听见头顶传来的脚步声——那是蒙舍兵在城墙上巡逻。
皮靴踩在城砖上,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石猛回头对身后的工兵们说:“轻点,头顶上就是敌人。”
挖到第十天,火药室挖好了。
石猛在城墙正下方掏出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空腔,空腔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火药包。
火药是从成都运来的,三百车药材之外,还有五十车火药。
每个火药包都用三层油纸裹了,外面再裹一层桐油布。
一共塞进去三千斤火药。
引信是用浸了硝粉的麻绳编成的,从火药室一直铺到地道口,再铺到三百步外的掩体后面。
石猛是最后一个从地道里爬出来的。
他浑身泥浆,脸上被油灯熏得乌黑,手掌被石块磨得全是血。
他爬出地道口时,已经站不住了,被两个工兵架到掩体后面。
王雄诞亲自递给他一壶水。
石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说:“将军,可以了。”
八月初一,午时。
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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