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七万大军鸦雀无声。
铎罗望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他望着城上那个曾经让他畏惧、让他憎恨、让他夜不能寐的虬髯汉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浪穹诏被烧了三个寨子,杀了二百人,他发誓要手刃皮逻阁。
可此刻听他说完这番话,他忽然发现——皮逻阁不是在替自己辩解,他是在替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问。
于赠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胞弟于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长,他说的话——”
于赠抬手止住了他。
老狐狸望着城上的皮逻阁,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王雄诞开条件时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太和城、关于蒙舍州的话。
他是用脑子在谈判。
而皮逻阁,是用命在说话。
王雄诞立于马上,铁甲被正午的日光晒得发烫,护心镜映出城头的倒影。
他望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亲兵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皮逻阁问的这个问题——不是敌人的问题,是一个王,在问另一个王。
他忽然想起了灵关道上的赵安。
那个二十四岁的校尉临终前说:“带兄弟们回家。”
他想起青帐子里的李佑,浑身箭孔,死后还握着刀。
他想起野猪岭上那些咬断自己舌头的蒙舍伤兵。
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云南的红土里,分不清哪一滴是汉人的,哪一滴是蒙舍人的。
他被这个问题击中了。
因为他知道——皮逻阁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承认。
他是大昭的将军,五万人的性命握在他手里。
皇帝的信还在他怀里,信上写着:“若人心实在要不来,朕也允许你犁庭扫穴。”
他不能说“你说得对”。
哪怕他真的觉得——他说得对。
“识时务者为俊杰。”王雄诞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你已无路可退。”
皮逻阁大笑。
笑声在城头上回荡,被风吹到洱海的水面上。
不是凄凉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个王者在最后时刻放声大笑,坦荡磊落,不带一丝阴霾。
“我非俊杰——”他收起笑声,双手离开城垛,站直了身体。
身后是太和城层层叠叠的屋脊,是他的王宫,是他的宗庙,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建成的城池。
头顶是苍山不化的雪峰,是云南千百年不变的天空。
“我是蒙舍的王。”
他拔出腰间的环首铁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
“我的路,在我脚下。你不攻城,怎知无路?”
他将刀插入城垛的石缝中,刀刃没入三寸,刀柄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是他给王雄诞的回答——刀在,城在。
刀断,人亡。
王雄诞望着那把插入石缝的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连身边的亲兵都几乎没听见。
但他眼角的细纹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深,像刀刻的。
他拔出了佩剑。
剑身从鞘中抽出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他将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太和城。
日光从剑身上反射出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战场。
“攻城——”
号角声撕裂了空气。
那是大昭军的攻城号,低沉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地在洱海西岸回荡。
七万人的阵列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前排的刀盾手将盾牌举过头顶,开始向城墙推进。
后方的投石车将缆绳拉紧,杠杆在吱嘎作响。
弩手们沿着壕沟向前移动,弩机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罗松拔刀出鞘,赵孝祖举起长槊,铎罗望拔出弯刀,于赠勒紧马缰。
太和城上,蒙舍兵们将弩箭搭上了弓弦,将滚油倒进了锅里,将石头摞在垛口边。
鼓声从城楼里传出来,一下一下,沉重而固执,像是在擂着太和城最后的心跳。
皮逻阁转过身,不再看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阵。
他的妻子阿细站在城楼门口,三个孩子站在她身旁。
皮逻晟握着短刀,嘴唇抿得紧紧的。皮逻晖拉着妹妹的手。
皮逻月抱着那只布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七岁孩子还不完全理解的茫然。
皮逻阁走过去,单膝跪下,把女儿抱起来。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放下来,让她回到母亲身边。
他站起来,看着阿细。
阿细的头发还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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