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们找到了皮逻慎。
蒙舍少诏主的藏身处不在青帐子里,而在南面更高的一片冷杉林中。
那里山路险峻,大昭的斥候从来没能摸上去过。
但黑羊知道那条路——他小时候跟着阿爹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了两天两夜,一直追到了冷杉林。
他知道冷杉林后面有一处断崖,崖下有一片隐蔽的平地,蒙舍的巡山队以前在那里扎过冬营。
三百人跟着黑羊摸上了冷杉林。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兽道,而是从断崖上攀下去。
三百人用藤条绑着身体,一个一个地往下坠。
藤条在石头上磨得嘎吱作响,但没有人出声。
皮逻慎的营地就在断崖下面。
他身边只剩最后五百人——其余的都被分派到各处伏击点,被罗松一队一队地拔掉了。
五百鬼面兵围坐在崖下的平地上,篝火已经不生了,干粮也不多了,但他们仍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皮逻慎坐在最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擦拭他的那把短弩。
黑羊趴在崖壁上,透过藤蔓的间隙盯着他。
他认识这个人——八年前,就是这个人带着巡山队巡过浪穹北境。
阿爹就是在那天被杀的。
罗松从侧面包抄到位
。他拔出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一个鬼面兵抬头看见了崖壁上的反光,吼了一声。
然后战斗在正午最明亮的日光下爆发了。
这一次没有伏击的便利,是五百对五百的正面死战。
鬼面兵在林间散开,利用树干做掩护,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罗松的斥候们举起盾牌顶上去,浪穹人在侧面用同样的弩机还击。
阿木赤手持砍藤刀冲在最前面,一刀一个,刀刀劈在鬼面兵的脖颈和关节处。
黑羊从崖壁上跳下来,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然后像一头猎豹一样扑向皮逻慎。
两个人撞在一起。
皮逻慎的短刀捅向黑羊的腰,黑羊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向他的手腕。
皮逻慎弃刀换弩,近距离扣动弩机。
弩箭擦着黑羊的耳根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黑羊没有给他第二次上弦的机会,砍藤刀从他的左肩劈入,斜斜地砍进了胸腔。
皮逻慎瞪大了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在骂什么,又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然后他倒了下去。
黑羊拔出刀,第二刀砍下了他的头。
他提着那颗头站起来,走到罗松面前,把首级递过去。
他浑身是血,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松接过那颗首级。他
提着皮逻慎的头走到营地中央,放在地上,单膝跪下。
他拔出自己的刀,横放在膝上:“李佑兄弟,我替你送他们上路了。”
战斗在日落前结束了。
五百鬼面兵,没有一个投降。
冷杉林的地上铺满了尸首,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的怪异气味。
罗松在尸堆里走了一圈,走到那个被黑羊杀死的年轻少诏主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李佑。
两个人差不多年纪,都是二十出头,都有不肯闭上的眼睛和至死不松的刀柄。
他叹了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皮逻慎的那把短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弩身上刻着一个名字,是蒙舍文字,他不认识。
他想了想,把弩收进怀里,转身对阿木赤说:“埋了吧。”
青帐子里的最后一股伏兵被肃清。
罗松派人将战死鬼面兵的尸体收殓了,用骡车运往太和城。尸体一共一千八百具——有些是在林子里被杀的,有些是在营地歼灭战中死的,还有些是零散的哨兵。
所有尸体都被整齐地排列在太和城北门外三里处的开阔地上。
没有砍头,没有割耳,没有任何中原军队惯用的威慑手段。
只是一排一排的尸体,盖着白布,放在太和城的视野之内。
押送尸体的骡车队上插了一面白旗。
赶车的是个浪穹民夫,他把骡车停在城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城上放下来的吊篮。
信封上写着八个字:皮逻诏主亲启,王雄诞具。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皮逻阁站在城楼上,就着傍晚的余光读完了那封信。
信上写:“伏兵已尽,可出城决战?”
他站在城楼上,很久没有动。
城下的蒙舍兵们挤在城垛后面,看着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
阁罗洪扶着城垛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右手按住心口——那是蒙舍人对死者最重的哀悼。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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