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南岸。
大昭军的营寨沿江排开,绵延数里。
赤色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与对岸苍茫的群山遥相呼应。
渡江已经进行了三天,中军主力两万人已有一半过了江,辎重营的骡马驮着粮草药材在江岸上排成长队。
王雄诞的中军大帐设在南岸一处高地上。
从帐门口望出去,能看见金沙江浑浊的江流在峡谷间奔腾,也能看见江北岸那条蜿蜒如细线的灵关道——一个月前,他的两万中军就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
现在再看那条路,恍如隔世。
“将军。”亲兵在帐外禀报,“罗将军从野猪岭派人回来了。”
张玄德,满身风尘,脸上还带着野猪岭一战的烟灰痕迹,进帐便单膝跪下。
“禀将军,野猪岭一战详情,罗将军命末将面呈。”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军报,双手呈上。
王雄诞接过军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了一句:“罗方伤着没有?”
“罗将军左臂中了一箭,皮肉伤,不碍事。”
王雄诞点了点头,将军报展开。
帐中很安静,只有江风偶尔掀动帐帘的声音。
他看着军报上的字,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把军报放在案上,站了起来。
“一千五百蒙舍兵,没有一个降的?”
张玄德低下头:“是。末将亲眼所见。他们要么战死,要么自杀。有几个受了重伤被我们按住了,结果趁我们不注意,咬断了舌头。”
帐中一片沉默。
“罗松信里说,蒙舍兵‘不降、不退、至死方休’。”王雄诞看着张玄德,“你也在场,你觉得这有夸大吗?”
“没有夸大。”张玄德抬起头来,眼神里还残留着那一战的余悸,“将军,末将从没见过这样的兵。他们的装备不如我们,阵法不如我们,可他们那股狠劲——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敌人的命当命。我们两千精骑冲他们的后阵,他们转过身来,不跑,不散,用长矛硬顶骑兵冲锋。”
他顿了顿。
“顶不住也要顶。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那个被砍断腿的蒙舍兵,临死前还捅死了我们一匹战马,摔断了骑兵的脖子——他只剩一口气了,还在笑。末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王雄诞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回去的时候带一批药材回去,罗松那边伤兵多。”
张玄德抱拳退出。
王雄诞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太和城的位置上。
蒙舍兵的悍勇超出了他的预料。
野猪岭只是一支偏师,一千五百人,主将还不是皮逻阁本人。
如果是皮逻阁亲自坐镇的太和城,如果是蒙舍主力倾巢而出——他不敢想下去。
“将军。”亲兵又在帐外禀报,“越析诏的使者到了。”
来的人叫于良,是越析诏首领于赠的胞弟。
他穿着一身光鲜的犀皮甲,腰间佩着一柄嵌了松石的弯刀,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大帐中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析诏于良,见过王将军。”他拱了拱手,没有跪。
帐中诸将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王雄诞倒是面不改色,回了半礼。
“于将军远来辛苦,请坐。”
于良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便把茶碗搁在了一旁。
“王将军,我此番来,是替我兄长带一句话。”
“于诏主有何见教?”
于良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太和城和蒙舍州的位置。
“王将军,大昭要灭蒙舍,我越析不反对。皮逻阁那个人,野心太大,迟早是云南的祸害。你们替云南除害,我兄长说——越析不拦着。”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但是。”
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蒙舍若亡了,它的地盘归谁?按六诏的规矩,谁打下来的归谁。大昭是宗主,自然不好意思跟几个诏部抢地盘。可大昭若是不在云南留一块地,怎么驻兵?怎么管束诸部?”
于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我兄长的意思是——蒙舍灭亡之后,太和城及蒙舍州故地,当归越析。”
帐中轰然。
“放肆!”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案上,茶碗都跳了起来,“越析寸功未立,就想要太和城?你当我们大昭五万精兵是来给你于家当打手的吗?”
另一名将领也站起来,按着刀柄:“于良,你兄长是不是喝多了?太和城是六诏中枢,蒙舍州是洱海最肥的一块地。你们越析凭什么一口吞下?”
于良面对众将的怒斥,丝毫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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