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宫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军机阁的方向。那座阁楼的灯火还没有熄,隐约能看见沈宏的身影映在窗上,还在舆图前站着。
“克明。”魏徵缓缓开口,“你有没有发现,陛下今晚说了一句话,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一句?”
“‘云南不是打下来的,是收回来的。’”魏徵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摇头,“收,比打更难。打完仗,只需要刀剑。收完人心,需要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杜如晦默然。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点苍凉。
“那就留给后人去做吧。至少今夜——”他抬头望向云层深处的几点星光,“我们把第一步,走稳了。”
两人上了各自的车,分道而去。
马周没有回府,他径直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值夜的医正看见这位以拼命著称的侍中大人半夜闯进来,吓了一跳,以为宫中出了急事。
“马大人——”
“把治瘴气的方子,全拿出来。”马周开门见山,“还有,益州、戎州、巂州一带的疫病旧档,越细越好。”
医正愣住了:“马大人,您是——”
“陛下有旨。”马周将今晚议定的章程简要说了,“这几日,本官就住在这里。你给本官安排一个案头,再安排两个识字的吏员。”
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王将军在那边打仗。我这边的仗,今晚就打。”
夜更深了。
太医院的灯火,和军机阁的灯火,在这个四月的夜里,隔着半座洛阳城,遥遥相照。
成都的天终于放晴了。
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透雨,把蜀中的山川洗得翠绿欲流。
日光从云隙间泼下来,照在益州军营的旌旗上,那些赤色的旗帜像是喝饱了光,猎猎生辉。
辰时三刻,北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城的兵丁手搭凉棚望去,只见一队骑士正沿金牛道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背插三角令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昭”字,在风中抖得笔直。
“洛阳天使到——”
传旨的是兵部郎中崔知悌,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疾不徐。
他展开明黄卷轴,一字一顿地念。
圣旨的措辞堂皇典重,骈四俪六,但王雄诞听到“云南讨辅大使,总揽云南军政,节制益、戎、巂三州兵马”这一句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他听懂了。
朝廷给的不只是官衔,是三个州的兵、三个州的钱粮、三个州的一切。
这是大昭立国以来,西南边帅从未有过的权柄。
也是从未有过的重担。
“……所需医官、药草、向导、钱粮,户部、兵部、太医院全力供给,不得有误,不得拖延。钦此。”
崔知悌念完,将圣旨合拢,双手递过来。
“王将军,接旨吧。”
王雄诞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卷轴。
“臣,王雄诞,领旨谢恩。”
他起身时,崔知悌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锦囊不大,封着火漆,漆上钤着御宝。
“这是陛下亲笔密旨。”崔知悌压低声音,“陛下吩咐,此旨只许将军一人看。”
王雄诞双手接过锦囊,验了火漆完整,方才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笺,字迹瘦硬,是沈宏的亲笔。
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第三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若人心实在要不来,朕也允许你犁庭扫穴。所有后果,朕与你共担。”
王雄诞将纸笺重新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对崔知悌深深一揖。
“崔大人一路辛苦。请在馆驿歇息,明日王某为大人设宴接风。”
崔知悌还礼,临去前在门口停住脚步。
“王将军。”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在京里,为了你这封奏折,把户部、兵部、太医院的人全叫到军机阁。魏公、杜公、马大人,议到三更天。陛下当众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战,大昭输不起。’”
崔知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雄诞独自站在正堂里。
圣旨在案上,密旨在怀中。
他忽然觉得两样东西都烫得惊人。
“将军。”罗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圣旨怎么说?”
王雄诞没有回头。
“擂鼓,聚将。”
鼓声再次震响在益州军营上空。
这一次的鼓声,比四月十七那日更沉,更重,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营中的将士们从各自的营房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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