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案上的奏折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此刻被点名,他不慌不忙地起身,向沈宏和两位前辈各施了一礼。
“魏公的‘以夷制夷’,杜公的‘三步方略’,臣都赞成。”他说话条理分明,“但臣想说的,是一件最不起眼、却最要命的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
“这是臣从太医院调来的旧档。开皇十七年,史万岁征云南,随军医官六人。其中四人病死于途,另外两人回来后不久也亡故了。刘方再征云南,随军医官十人,回来只剩两人。其他随军染病而死的士卒——”
他顿了顿。
“没有确切数字。因为死的人太多,录事参军记不过来。”
他将折子放在案上。
“诸位方才说了那么多谋略、方略、远略,可臣想说——再好的谋略,执行它的人若是病倒了,就是废纸一张。在云南,能打败大昭军的,不是皮逻阁的刀,是看不见的瘴气。能拦住大昭粮道的,不是敌人的伏兵,是雨后的泥石流。”
“所以臣建议——”他转向沈宏,“大军可出五万。但主力不必全数深入险地。五万精兵,留两万在成都为后盾,确保粮道通畅。入滇作战的,以一万精锐弩手和五千轻骑为锋刃,配合归附的诏部兵马,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大昭的兵,要少而精,要确保每一个士兵都有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药材、最熟悉山地的向导。”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尤其是医官。臣恳请陛下降旨,调太医院良医十人、益州本地郎中三十人,另配药材三百车,随军南下。每个千人都要配一名医官,每个百人都要发一份治瘴方子。这件事,花的钱不会比军饷少,但这件事不做——其他所有的仗,都白打了。”
他说完,阁中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沈宏轻轻吐出一口气。
“朕听明白了。”他站起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玄成说了,怎么打。克明说了,打完了怎么办。马周说了,能不能活着打完。”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朕就说一句——为什么打。”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西南角。
“云南这个地方,自秦汉以来,一直在中原的版图之外。汉武帝收过,收了又丢了。诸葛亮收过,收了也丢了。杨坚收过,收了还是丢了。为什么?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打下来之后,没有人真正把它当作大昭的土地。它只是边陲,只是蛮荒,只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鸡肋。”
他收回手,用力一拍舆图。
“可它不是。”
“云南有铜,有铁,有盐井,有良马。更重要的是——它的身后,是整个西南半壁。皮逻阁一统六诏,下一步就是北出戎州,剑指南中。到了那一天,大昭的西南就不是边陲了,是前线。”
他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王雄诞说得对。今日用五万兵、耗半年粮能解决的后患,不要留给子孙用五十万兵、耗十年粮去解决。朕不想做那个把烂摊子留给儿孙的皇帝。所以云南这一仗——”
他的拳头落在舆图上。
“是打给未来看的。”
魏徵的眉头舒展开了。杜如晦拈着胡须,微微一笑。马周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亮了起来。
“传旨。”沈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第一,王雄诞为云南讨辅大使,总揽云南军政,节制益州、戎州、巂州三州兵马。第二,所需医官、药草、向导、钱粮,户部、兵部、太医院全力供给,不得有误,不得拖延。第三——”
他看向马周,“你方才说的那些,写成章程,交给王雄诞。仗怎么打,由他决断。但怎么活下来,由你来定。”
马周躬身:“臣领旨。”
沈宏走到案前。
“还有第四。”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御用纸笺,提起笔来。
三人静立一旁,看着皇帝亲自蘸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写完之后,沈宏吹干墨迹,将纸笺折好,装入一只锦囊,封上火漆。
“这是给王雄诞的密旨。”他将锦囊递给等候在侧的内侍,“随正式旨意一同送往成都,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内侍双手接过锦囊,退出军机阁。
魏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锦囊消失在门外。
“陛下——”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密旨里,写了什么?”
沈宏负手望向舆图。
“朕告诉他——”
他的声音很轻,但阁中的三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云南诸部,能抚则抚,不能抚则打。朕要的不是废墟,是人心。”
顿了顿。
“但若人心实在要不来——”
他没有说完。
魏徵、杜如晦、马周三人同时躬身。
“臣等明白。”
沈宏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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