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雄诞会这样说。
“可是——”他转身指向身后的舆图,“诸位请看。西域已定,北庭、安西两镇驻军,突厥残部远遁金山。大昭如今之敌,不在西北。”
他的手指从西域一路划过,划过陇右,划过关中,最后停在西南。
“而在未来。”
他转向众人。
“皮逻阁那个人,照平方才说了很多。诸位可听出了一个关键?”
他自问自答。
“他善用兵。十日下三城,攻城之法老辣狠戾。他善用人,太和城誓师时能让诸将‘愿随诏主’——这不是一个莽夫能做到的。”
“他还有野心。他的野心不是吞一个蒙巂就完事的。一统六诏,这是他的第一步。第二步呢?皮逻阁不是傻子,他知道北边有个大昭。他若统一六诏,下一步就是北出戎州。不为别的,只为立威——向六诏证明,他不怕大昭。”
王雄诞的声音渐渐加重。
“到那时候,大昭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云南,而是一个统一的、雄心勃勃的、拥兵十万的皮逻阁。到那时候,郑长史——”他看向郑文思,“你要用多少兵去打?五十万?还是一百万?你要用多少年去耗?十年?还是二十年?”
郑文思沉默。
“今日用五万兵、耗半年粮能解决的后患——”王雄诞一拍案,砚台里的墨都溅了出来,“难道要留给子孙用五十万兵、耗十年粮去解决吗!”
堂中轰然。
武将们齐齐抱拳:“将军英明!”
文官们面面相觑,但无人再出言反对。
郑文思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也拱了拱手。
王雄诞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本将不糊涂。”他的声音缓和下来,“郑长史的担忧,不能当耳旁风。云南好打,也不好打。好打,是因为皮逻阁再强,也只有六诏之兵。不好打,是因为瘴气、疫病、险山恶水——这些,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重新坐下,正色道:“既如此,那就不打莽撞仗。”
“传我将令——”
“第一,即日起,调成都府库所有医官、药材,清查造册,不得遗漏。另派快马赴洛阳,请朝廷调拨太医院良医及治瘴验方。”
“第二,征召熟悉滇西山川的向导。蜀中僚人、羌人,凡走过灵关道的,重金征募。不熟悉地形的仗,本将不打。”
“第三,抽调最精锐的一万弩手和五千轻骑,先行演练山地阵法。其余兵马,加紧操练,随时待命。”
“第四——”他看向郑文思,“郑长史,你那份史万岁的卷宗,抄录百份,下发各营。每一个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必须读完。史万岁犯过的错,大昭不许再犯。”
郑文思愣住了。
“将军……你不是要打?”
“打。”王雄诞站起来,“但要巧打,不要蛮打。”
“皮逻阁想一统六诏?那我们就让其他五诏知道,大昭才是他们的靠山。能抚则抚,不能抚则打。此战要的是云南的人心,不是云南的废墟。”
他环视众人。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无人应答。
“那就散了吧。”
众将齐齐抱拳,鱼贯而出。
郑文思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雄诞一眼。
“将军。”
“嗯?”
“老朽方才言语冲撞……”
“郑长史。”王雄诞打断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没有言语冲撞。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为将者,不怕听难听的话。怕的是,听不到难听的话。”
郑文思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王雄诞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案上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
王雄诞没有立刻下笔。
他先把郑文思那份卷宗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士卒死者什七八”的字眼,那些“生还者颜色憔悴如行尸走肉”的描述,他一个字都没有跳过。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
“臣王雄诞谨奏:
蒙舍诏皮逻阁,四月初起兵吞并蒙巂,十日下三城。蒙巂少主照平突围入蜀求救,情势危迫。臣详察六诏局势,以为此乃大昭经营西南之机。
然臣不敢讳言其难。益州长史郑文思,老成谋国,以隋将史万岁征滇旧事告臣。史万岁入滇,斩获虽多,士卒死者十之七八,生还者形销骨立。其败不在刀兵,在瘴疠、疫病、险山恶水。
臣已令益州府库清查医官药材,征募向导,操练山地战法。若得朝廷恩准出兵,臣定当以史万岁为鉴,步步为营,不以蛮力争胜,而以攻心为上。
总方略拟为八字:‘以夷制夷,剿抚并用。’皮逻阁欲以刀剑一统六诏,大昭则以盟约收诸部之心。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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