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诞与他对视片刻。
照平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亡族的恐惧和复仇的渴望搅在一起,烧成的火焰。
那火焰太过炽烈,倒让他的伤口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你先去治伤。”王雄诞站起来,“本将会议一议。”
照平被扶下去时,在门口回头。
“王将军,阿爹还在蒙巂山上。”
王雄诞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等照平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王雄诞才对侍立在侧的亲兵道:“击鼓,聚将。凡益州别驾、治中、诸曹参军以上,悉数到堂。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鼓声如雷,把整个刺史府震得嗡嗡作响。
不到半个时辰,议事厅里已站满了人。
左边是武将,以裨将罗松为首;右边是文官,以长史郑文思为首。
两排雁翅排开,气氛凝重如铁。
王雄诞居中而坐。
“蒙巂诏少主照平,方才跪在本将面前,头都磕破了。”他开门见山,“蒙舍诏皮逻阁,四月初起兵,十日之内连下蒙巂三城。照英退守山寨,危在旦夕。六诏内乱,业已爆发。本将召诸位来,只问一句话——大昭,该不该出兵?”
话音刚落,罗方已大步出列。
“将军!末将以为,此乃天赐良机!”罗松面如冠玉,一身鱼鳞甲擦得锃亮,说话中气十足,“皮逻阁吞并蒙巂,六诏均势已破。若大昭坐视不理,等皮逻阁一统六诏,云南就是一个铁桶。届时他拥兵十万,北出戎州,我大昭西南半壁,都得震动!”
“罗将军说得有理!”又一名武将附和,“末将也以为该打。西域已定,吐蕃已盟,大军闲置也是闲置。不如趁着六诏内乱,一举把云南纳入版图!”
王雄诞没有表态,只是看向右边。
“郑长史?”
郑文思出列。
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花白,背微驼,看起来像个乡塾里的老学究。
可益州上下无人不知,这位老长史在蜀地待了二十年,对西南山川、蛮夷、瘴疠的了解,整个大昭也找不出第二个。
“将军问该不该出兵。”郑文思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老朽斗胆,先给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
“这是隋朝史万岁征云南的详细记录。老朽在益州档案库里找出来的,花了十年时间,走访了当年随军的老卒、向导、民夫,逐条核对。”
他将卷宗展开。
“开皇十七年,史万岁率军三万入滇,号称要平定爨氏叛乱。从成都出发,走灵关道,过大渡河,一路南下。初时势如破竹,连破爨氏三十七寨。”
念到这里,郑文思停顿了一下。
“斩获数万,这是史万岁自己的战报。”
然后他翻到卷宗的另一页。
“可诸位知道代价吗?”
他的手指点在卷宗上一行褪色的墨字上,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士卒死者什七八——十个人里,死了七八个。生还者,颜色憔悴,如行尸走肉。”
堂中鸦雀无声。
郑文思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可知道,那七八成人,是怎么死的?”
无人应答。
“不是战死。”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是病死的。瘴气,疫病,毒虫,恶水。史万岁的兵,还没见到爨氏主力,就在山林里倒了一半。活着走到滇池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终爨氏是降了,可史万岁前脚班师回朝,爨氏后脚就反了。朝廷再派刘方去平叛,刘方的人,又死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
“云南不比辽东,更不比西域。西域是戈壁,一望无际,大兵团可以展开,骑兵可以驰骋。云南是什么?是山,是林,是瘴气,是看不见的敌人。将军——”他转向王雄诞,语调沉重,“史万岁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军若重蹈覆辙,无功而返倒也罢了,怕的是损兵折将,反挫国威!”
堂中窃窃私语。
罗松按捺不住,大声道:“郑长史,您这话不对!史万岁是史万岁,大昭是大昭!史万岁打云南,那是隋朝末年,府库空虚,粮草不继,孤军深入。如今大昭府库充盈,益州有十万精兵,成都的粮仓够吃三年!怎么就不能打?”
“罗将军。”郑文思不急不缓,“你说的对。史万岁是孤军深入。可你告诉我,云南那种地方,进去的军队,哪一支不是孤军?道路险阻,处处是隘口。你的十万精兵散在山林里,指挥不及,呼应不上。前军中了瘴气,后军的医官都赶不到——这不是孤军,是什么?”
罗松涨红了脸:“那照平说的你没听见?皮逻阁要是统一了六诏——”
“皮逻阁统一六诏,他打得到成都吗?”郑文思打断他,“三千年来,云南的蛮夷换了多少茬?滇国的庄蹻,夜郎的竹王,哀牢的柳貌,爨氏的爨习,哪个不是枭雄?哪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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