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撕心裂肺的咳,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李渊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进来。”
李福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李渊的脸上。
那张脸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他躺在榻上,盖着被子,瘦得像一具骷髅。
李福走到榻边,跪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老爷,小人……小人看到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李渊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福脸上。
“什么事?”
李福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的嘴唇哆嗦,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小人方才起夜,路过客房……看到……看到陛下和……和夫人……”
他没有说下去,李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手攥紧被角,青筋暴起。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刀刮骨头。
李福的头更低:“陛下和万夫人……在客房……在……”
“够了。”李渊打断他。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
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云纹。
他看了很久。
“老爷,您说怎么办?”李福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渊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办?他是大唐的太上皇,可大唐已经亡了。
他是李渊,可天下姓沈。
他的儿子们,能活着的,都在洛阳;不能活着的,都埋在地里。
他的女儿在宫中,是沈宏的妃子。
他的幼子在身边,还不懂事。
他要是闹起来,沈宏不会杀他,但会杀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身边所有的人。
李渊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我……我已是废人,管不了那么多了,随她去吧。”
李福愣住了。
“老爷,万贵妃是您的妃子,陛下他……”他说不下去了。
李渊挥挥手,像赶苍蝇。
“退下,让我静一静。”
李福跪着不动。
他的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退下。”李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李福站起身,退出了卧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来,凉飕飕的。
他的脸还红着,手还在抖。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护院的厢房。
厢房里住着五个护院,都是李家的老人。
有的跟着李渊从太原打到长安,有的从长安跟到洛阳。
他们身手好,忠心耿耿。
李福推门进去时,几个人正在喝酒。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个碗,一碟花生米。
“李管家?这么晚了,什么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起来。
李福关上门,压低声音:“兄弟们,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几个人放下酒碗,看着他。
李福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几个人听完,脸都变了。
“狗皇帝!”络腮胡子一拍桌子,酒碗跳起来,花生米撒了一地,“他欺人太甚!”
另一个瘦高个咬着牙:“李管家,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李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夜杀了那狗皇帝,为老爷出这口恶气!”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李管家,杀皇帝,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福看着他:“你怕了?”
络腮胡子的脸涨红了:“谁怕了?老子跟着老爷出生入死,什么时候怕过?我是怕连累老爷,连累李家。”
李福摇头:“不会连累。今夜动手,杀了他,咱们就跑。跑到山里,跑到海上,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老爷不知道,李家不知道。都是咱们自己干的。”
瘦高个点头:“李管家说得对,咱们不能给老爷丢脸。李家待咱们不薄,这口气,不能忍。”
几个人纷纷点头,他们开始商量怎么动手。
客房在府东边,门前有一条长廊,廊下种着几棵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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