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毗王帐。
散朝后,帐中空了。
只剩下女王一个人。
她独坐在上首,面前的酥油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帐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帐篷的帘子,发出扑扑的声响。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她刚继承王位不久。
朗日松赞派人来说,想借苏毗的草场放牧。
说得好听——借。
她信了。
她想着,大家都是高原上的邻居,有来有往,互相照应。
她让人把最好的牧场腾出来,牛羊赶到偏远的河谷。
朗日松赞的牧民来了,牵着牦牛,赶着羊群,浩浩荡荡。
他们占了草场,吃了草,喝了水。
她的侄子去交涉,说好了只借一个月。
朗日松赞的人当面答应,转头就把她侄子杀了。
尸体扔在河谷里,被狼啃得只剩骨头。
她去找朗日松赞讨说法,朗日松赞连使者都没见。
派人送了一句话:“苏毗的草场,本就是悉补野的。念你无知,不咎。”
她恨,可她不敢打。
苏毗打不过悉补野,她只能忍,忍了十几年。
现在,大昭来了。
朗日松赞要倒霉了,可她高兴不起来。
苏毗挡在大昭进军的路上,不打不行,打也打不过。
降了,朝中有人不服;不降,裴行俨的刀不会留情。
她召见族中长老和将领,最后一次征询意见。
帐中又坐满了人。
莫兰将军还是那副模样——皮袍紧身,腰挎弯刀,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一进来就开口,声音很大,像在战场上喊话:“女王,咱们有雪山天险,有骑兵,不怕汉人!”
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莫兰将军,雪山天险?石堡城比咱们的城险十倍,还不是破了?论钦陵比你如何?还不是降了?”
莫兰的脸涨红了:“论钦陵是男人!苏毗的女子,比男人强!”
老臣苦笑:“将军,你打得过火药吗?”
莫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节发白。
帐中又吵了起来。
有人说打,有人说降,有人说再观望。
女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她看着他们吵,看着他们争,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涨红了脸。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必再说了。”她抬手,制止争执。
帐中安静下来。
“我意已决。”
女王站起身,走出帐外。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她的皮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空地上,抬起头,望着天。天很蓝,云很淡。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设祭坛。”
侍女们忙着搬石头、垒台子、铺毡毯。
祭台不大,只有三尺高,用黑色的石头垒成,上面铺着白色的毡毯。
台中央放着一个铜盆,盆里堆着松枝和柏叶,旁边摆着酥油、青稞、糌粑。
女王走到祭台前,跪下。
身后的群臣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
莫兰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女王从侍女手中接过火把,点燃铜盆里的松枝。
火苗窜起来,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哈达,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苏毗的先祖,在天上看着。”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苏毗的子孙,在地上跪着。大昭来了,朗日松赞要败了。苏毗,该做选择了。”
她顿了顿,风吹过,青烟飘散。
“先祖,苏毗不打仗了。苏毗不流血了。苏毗,归附大昭。”
她把哈达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着哈达,白色的丝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青烟升上去,升得很高,很高,消失在蓝天里。
女王站起身,转过身,面朝群臣。
“苏毗,归附大昭。从今往后,大昭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流泪。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莫兰跪在地上,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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