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粮再减三成的命令下达后,城中的日子,便从“难熬”变成了“熬不过”。
清晨的粥棚前,队伍排了长长一溜,从巷口拐到街尾,望不见尽头。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泛着微弱的绿意。
杂粮磨成的粉掺了树皮,黑乎乎的,带着苦涩的味道,难以下咽,却仍是每个人拼了命也要领到的那一碗。
一个老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不少。他没有力气去擦,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喝。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哭声尖锐,刺得人心头发颤。妇人把粥喂给孩子,自己舔了舔碗边,什么也没剩下。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的靠在墙角喘息,有的蜷缩在屋檐下,眼神空洞,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一具尸体被草席裹着,放在路边,等着收尸的人来拖走。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哭泣,只是麻木地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十五岁以上的壮丁,被尽数编入民军,日夜守在城头。
他们饿得腿软,便靠在垛口上歇片刻,手中的兵器却始终攥得紧紧的——渊盖苏文的军令就贴在城头,“弃城者斩,逃兵者连坐”。没有人敢逃,因为逃了,家人也要死。
妇女们被集中在坊内,日夜搓麻绳、缝补残破的甲胄。麻绳勒得手指血肉模糊,没有人包扎,只是咬着牙继续搓。
少年们背着竹筐,在城内四处搜寻可食用的野菜、树皮。墙根下的枯草被挖得干干净净,连树根都被刨出来煮水喝。
老弱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棚屋中,每日只能领到小半碗稀粥。
有人熬不住,便在深夜无声地死去。清晨被拖走,埋在城墙根下,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只有新翻的泥土,和上面插着的一根枯枝。
高惠真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百姓的惨状,又望向远处昭武军的大营。
那里炊烟袅袅,隐约能闻到粮食的香气。士兵们甚至能在营中操练、休息,与城内的饥寒交迫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下城楼。
渊盖苏文正在擦拭长刀,刀刃寒光凛冽,映着他冷峻的脸。
桌上摊着舆图,平壤城的四面都标注着大昭军的位置。
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莫离支,”高惠真的声音沙哑,“已有百姓饿毙。再这样下去,恐有民变。”
渊盖苏文没有抬头,继续擦刀。“民变便镇压。”
高惠真的心一沉。“莫离支,百姓……”
“百姓的命,是命。昭武军的刀,也是刀。”渊盖苏文放下刀,抬起头,目光冷峻,“给民军加半升杂粮。壮丁不能倒——他们是守城的根基。老弱……能撑就撑,撑不住,也是命。”
高惠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渊盖苏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带着城外隐约的炊烟气息。
他望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昭武军营,沉默了片刻。
“徐世绩想等我粮尽,想等百姓哗变,我偏不如他意。”他转过身,看着高惠真,一字一句,“传令下去,民军若能斩杀一名昭武军斥候,赏粮一斗;若能击退昭武军小规模进攻,全坊加粮一日。”
高惠真心头一震。这是要把百姓和士兵,逼到绝境,逼到只能死战到底。
“末将……领命。”
城外,昭武军大营。
徐世绩坐在帐中,面前摊着斥候刚刚送来的情报。眉头微蹙,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平壤城内饿殍遍野,却仍无哗变。渊盖苏文的手段,果然狠辣。”他放下情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周铁柱愤愤道:“这渊盖苏文,简直是草菅人命!不如咱们趁机攻城,解救城中百姓!”
徐世绩摇摇头。“不可。”
周铁柱一愣:“徐帅,为何?”
徐世绩指着舆图上平壤城的位置:“渊盖苏文故意让百姓守在城头。咱们攻城,死伤的先是百姓。到时候,他反而会说——昭武军滥杀无辜,逼百姓死战。咱们攻城,就是落人口实。”
周铁柱咬牙:“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徐世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咱们不攻城,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平壤西门。
“传令蒋元超——水师再收紧封锁,不许任何东西进出。一只鸟都不许飞进去。”
“另外,”他顿了顿,“让斥候多送些粮食、棉衣到城下,故意让城内百姓看到——我大昭不杀百姓,只诛逆贼。让城里的百姓知道,他们还有另一条路。”
周铁柱眼睛一亮:“徐帅,这是要瓦解他们的军心?”
徐世绩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舆图上那座孤城。
“渊盖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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