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窦府后堂。
暮色四合,堂中烛火通明。
窦威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如水。韦圆成坐在左侧,手指不住捻着胡须,心绪不宁。杨恭仁居右,闭目养神,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内心的惊惶。
堂中另有七八人,皆是关中士族首脑 —— 杜氏、韦氏旁支、长孙氏、于氏、赵氏。往日相聚尚有笑语,今日人人面色凝重,连茶水都无心下咽。
“诸位。” 窦威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马周就要来关中了。陛下任他为关中黜陟使,改制诸事,全权托付。盐铁收归国有、常平仓平抑粮价、钱庄受朝廷监管、物资严禁外流…… 哪一条,不是冲着我等命脉而来?”
韦圆成睁开眼,语气冷厉:“盐铁一归官府,我等世代经营的盐井、铁矿,便尽数化为乌有。一年数十万贯的进项,说没就没。”
杨恭仁也缓缓睁眼,沉声道:“常平仓一设,囤粮待机再无用处,粮价由朝廷拿捏,我等还如何从中取利?”
一名中年文士紧跟着道:“钱庄监管更是狠辣。我等各家钱庄,哪一家不放贷取利?真要一一彻查,抄家灭门都不为过。”
堂中顿时一片哀叹。
窦威抬手,压下众人嘈杂:“现在不是叹息的时候。马周尚未入关,我等尚有可为。都说说,该如何应对?”
沉默片刻,一名杜氏年轻子弟忍不住开口:“窦公,马周不过是个寒门孤臣,在关中无根无基,他一个外人,能翻起多大风浪?”
窦威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刺骨:“马周是没有根基,可他有陛下撑腰。你们忘了河北之事?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独孤氏,何等门第,何等根深叶茂,不一样被他罗织大案,连根拔起,血流成河?他本就是陛下养的一条恶犬,一把专斩世家的屠刀!”
那年轻人顿时噤声。
韦圆成脸色一变:“窦公,你的意思是……”
“绝不能硬抗。” 窦威压低声,“陛下改制之心已决,硬碰硬,就是授人以柄,步河北诸族后尘。”
杨恭仁连连点头:“窦公说得对,硬抗便是死路。马周是出了名的酷吏,下手无情,一旦被他揪住把柄,我等全族都要陪葬。”
有人接口:“此人在河北一案,株连三万余人,杀得人头滚滚,实在不好对付。”
窦威冷笑一声:“酷吏也是人。是人,便有弱点。他贪财吗?好色吗?家眷何在?亲旧何人?都给我查,细细地查。”
韦圆成道:“还有,咱们要在关中散布流言,说马周苛暴扰民,是来盘剥百姓的。让百姓怨他、恨他,让他在关中寸步难行,孤立无援。”
杨恭仁附和:“对。只要民情鼎沸,朝廷便不能坐视。陛下即便想保他,也不得不顾忌天下悠悠之口。”
窦威继续道:“马周身边的属官、随从,能收买的收买,能拉拢的拉拢。把他变成瞎子、聋子,让他在关中看不见、听不到,我看他还怎么改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窦威的目光缓缓转向末座的长孙无忌。
他自始至终静坐不语,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半点心思。
“无忌。” 窦威开口,“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抬起头,心知今日已无法置身事外。
“窦公。” 他缓缓开口,“马周是陛下亲自选定的人,改制是陛下亲口定下的国策。我等能做的,只有配合。”
窦威双眼一眯:“配合?”
“是,配合。” 长孙无忌语气平稳,“陛下既然决意推行,我等若公然违抗,便是与朝廷为敌。窦公觉得,以我今日之势,能与陛下抗衡吗?”
堂内瞬间一静。
韦圆成面色难看:“无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不是要反陛下,只是要保全自己的家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马周把我等连根拔起?”
长孙无忌摇头:“韦公误会了。我并非说不要自保,而是不能硬拼。硬抗,只会给马周借题发挥的机会,重演河北之祸。
咱们要做的,是在法度之内周旋。他要改制,咱们便顺着他改;但改得快与慢、成与不成,却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
窦威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无忌,你是说…… 拖?”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拖。拖到他筋疲力尽,拖到朝局变化,拖到关中百姓不堪其扰。到那时,不用我等动手,马周自己便待不下去。”
窦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好。无忌,你果然想得周全。”
长孙无忌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窦威这不是夸他,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些计策,窦威早已想好,今日叫他来,就是要把长孙氏绑上关中士族的战船,日后在朝中,要他代为说话、从中回护。
他不想做这个出头之人。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马周府邸,书房。
马周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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