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阳殿,大朝会。
百官列班,文东武西,黑压压跪伏一地。
沈宏端坐御座,冕旒垂额,神色平静如常。
他目光微扫,落在文官队列中的马周身上。今日他身着崭新绯色官服,腰背挺直,气度沉稳。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内侍唱喏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马周应声出列,行至殿中央,躬身叩首:“臣,民部侍郎马周,有本奏。”
沈宏淡淡抬手:“讲。”
马周从袖中取出奏折,徐徐展开,声音清朗洪亮:“臣请行经济改制,凡六条 ——”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其一,盐铁之利,系乎国本。自今而后,盐铁悉归官卖,私家不得擅自煮冶。各处盐井、铁冶,由朝廷遣官典领,统购统销。敢有私铸铁器、煮盐者,依盗律科罪。”
殿中登时微起骚动,几名关中出身的官员脸色已然微变。
“其二,粮食、布帛,关乎民生。诸郡县各置常平仓,丰年增价敛籴,歉年减价出粜,以平物价。商贾不得囤积居奇,操纵市价,违者籍没其家。”
骚动更甚,窦威眉头紧紧蹙起。
“其三,民间钱庄,须向朝廷具状备案,受官府检核监管。敢有私放高利贷、盘剥百姓者,严加惩治。朝廷另置官钱坊,与民间钱庄并行不悖,听民自取。”
韦圆成面色骤然一沉。
“其四,盐铁、粮帛等军国重货,严禁出境私贩。凡私运外域蕃落者,一经查获,尽数拘没。敢有阴通外藩、输济禁物者,以叛国论处。”
杨恭仁手指微微一颤。
“其五,天下商税,统一则例,裁撤诸道私设苛卡。商贾一经纳税,便可通行天下。商税统归朝廷,郡县经费,由朝廷量情支给。”
“其六,鼓励工商,亦须绳以法度。凡欺行霸市、以次充好、强买强卖者,无论何人,一体严惩。”
马周诵罢,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沉寂被打破。
窦威率先出列,跪伏于地,声音苍老却力道十足:“陛下,臣以为不可。”
沈宏看向他:“窦卿但说无妨。”
窦威道:“盐铁归官,虽汉武曾行,然承丧乱之后,百姓未安,遽行专卖,恐扰动地方。且商贾逐利,本是常理,朝廷与民争利,非仁君之道。加之盐井铁冶多在地方,一旦收归官有,恐生事端。”
马周当即应声反驳:“窦公此言差矣。盐铁之利,久为豪右垄断,百姓食贵盐、用贵铁,苦不堪言。朝廷收归官办,价可减杀过半,此乃利民,非争利也。公所谓‘民’,恐是指私家大族,而非天下编户。”
窦威脸色一沉:“马侍郎,你这是在讥讽老夫?”
马周不卑不亢:“臣不敢,只据实而言。”
韦圆成随而出列:“陛下,臣亦反对。设常平仓,听似便民,实则虚耗国帑。丰年籴、歉年粜,朝廷经费从何而出?到头来不过加征于民,百姓何以堪命?”
马周从容道:“韦公多虑。常平之费,不出于加赋,而取之于盐铁专卖之利。一岁所入,不下百万贯,足以支应。且常平只平抑暴涨之价,不夺商贾常态之利,何忧之有?”
韦圆成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商贾囤积,势成燎原,仅凭一仓之粟,岂能压制?”
马周正色道:“法禁在前,谁敢囤积,便籍没其家。臣既言之,必行之,韦公不必疑虑。”
韦圆成面色铁青。
杨恭仁亦出列:“陛下,臣亦以为不可。盐铁粮帛外流,自古通市有之,西域诸蕃仰我华夏物资,一旦禁绝,必生边衅。且商贾趋利,禁令安能尽绝?”
马周道:“杨公误矣。臣所禁者,非互市之正货,乃私贩之禁物。诸蕃以马皮玉石交易,朝廷未尝不许。臣所忧者,是有人阴输盐铁于域外,名为通商,实为勾结。”
杨恭仁脸色骤变:“马侍郎此言,是何用意?”
马周目光平静:“臣无意指谁,只论事。近年私贩盐铁出蕃者数倍于前,多非正商,实乃私通。臣但知执法,不问其人,一经查实,必以国法论处。”
杨恭仁嘴唇微颤,这番话,已是明晃晃地敲打。
殿中瞬间陷入僵持。
世家大臣纷纷出列,群起而攻,轮番驳斥马周。窦威、韦圆成、杨恭仁,连同十余位关陇出身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将六条改制尽数推翻。
马周独立殿中,面对群臣围攻,神色不乱,逐条辩驳。
“盐铁归官,是利民,非病民!”
“常平不夺商贾之业,只禁豪右之横!”
“监管钱庄,是防盘剥,非禁商贾!”
“禁绝私贩,是固边防,非绝通市!”
他声音越来越亮,气势越来越盛,一众世家老臣竟渐渐被他驳得语塞。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见状,纷纷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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