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里总共大大小小涉及六十五家工厂。”韩琼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其中有五家在观塘,人数规模在三百到一千不等。观塘那几家离咱们厂最近,最远的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其他的几个中大型制衣工厂都在深水涉、荃湾两地,还有几家在九龙城那边,规模小一些。制衣厂一共是二十九家,剩下的是纱厂、染厂和辅料厂。”
林姣点了下头,目光继续在纸页上移动,红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看向了韩琼芳。
“会挖人吗?”
“嗯?”韩琼芳一脸疑惑,“挖什么人?我们现在缺人吗?”
林姣没抬头,打开笔帽,开始在韩琼芳整理出来的文件上画圈。
第一个圈落在王理事的厂名旁边,第二个在徐理事的名字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画得很快,一下一个圈,干脆利落,像在菜市场挑瓜。
“去王理事、徐理事、钱副会长……这十家工厂低调挖人。”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向韩琼芳,目光里的锋芒收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参考咱们的工厂现在的福利待遇,就挖那些人际关系好的手艺也不差劲的,一个厂挖三个人,周末前,人要入职咱们制衣厂上班,能做到吗?”
韩琼芳低头翻看那些被圈出来的名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挖人肯定得给更好的条件才行。这几家厂都是老厂了,要让人家过来,光靠一句挖人应该是不够的。而且咱们厂里的人会不会有意见?”
林姣看着韩琼芳,“你知道其他这些制衣厂的薪资和福利待遇是什么吗?”
“计件工资,管一顿午饭。大家都这样。”韩琼芳说,“我家里开纱厂的,这个行情我大概知道。”
她家里是开纱厂的,在荃湾有一间三百多人的纱厂,专门供应给下游的织布厂和制衣厂,她当初为了做出一番事业,对相关几个行业的薪资水平也是了解的。
她第一个月上班才知道纱厂大部分女工一个月只有不到两百港币,而且每天工作时间多半都在十个小时以上。
其他纱厂都大差不差。
她年轻气盛,刚大学毕业,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就在一次车间巡视的时候跟几个老工人多聊了几句,听她们诉苦说孩子开学连学费都凑不齐,她当场就说会做主为大家争取重新调整薪资。
没成想这句话被工人直接传开了。
厂里有个女工的丈夫在报社当印刷工,这话就辗转到了报社,第二天记者就在厂里上班的时间点堵住了她。
这事就这么闹大了。
到最后家里来人说冷静再商量,没想到人群中突然喊了声“罢工”,这事就一发不可收拾。
到后来,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人听了。
事后查明,罢工的事有竞争对手在后面煽动,但韩琼芳还是被家里禁足了大半年。
她父亲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懂什么叫生意?你连账本都看不全,就敢在外面乱说话?”
韩琼芳那时候觉得自己冤枉,后来慢慢才明白,她父亲说的没错。
她那时候确实什么都不懂,只是一腔热血冲上头,完全忘记了双方不同的位置和她说话的界限。
此刻林姣问她知不知道行情,她脑子里那些旧事一下子翻上来,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咱们厂每个月有个30块的底薪,不同的工种有不同的计件要求,一般来说技术越好的工资越高,做得好的一个月薪水绝对不会低于四百。管理者还有岗位薪资,福利这块基本对标码头那边,这块具体你可以回去找田明慧,她现在主管工厂的人事。”
韩琼芳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来这儿纯粹是找点事做,不想天天待在家里让父亲看着心烦,当初连薪水多少都没细看,更没想过里头还有这些门道。
她一直以为林姣的制衣厂就是跟别的厂差不多,只是把厂子开在观塘、机器新一点而已。
原来里面的待遇是另一重天地。
“那……挖人过去的话,就按这个标准招?”
“对。”林姣顿了一下,“你要缺人手,就去找席娟娟和张志强。她们两个在销售科干了大半年,路子铺得开了,认识的制衣厂的人比你多。让她们帮你。记住,每个人单独联系,不要打草惊蛇。约在外面谈,咖啡厅也好茶餐厅也好,别在厂门口招摇。”
韩琼芳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
高庆元看着林姣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在会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支烟才转身回去。
包厢里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对刚才那个年轻女人的贬损。
王理事正说到“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旁边有人跟着笑了附和。
高庆元站在门口,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靠着门框,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人走了。”
王理事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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