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呵呵!”
两声短促的笑从门口方向传来,不大,可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看过去,林姣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点着木头的边缘,唇边的笑意淡淡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您说的女人是指我,还是指所有女人?”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蔑视,像看一个小孩在饭桌上耍赖。
王理事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林姣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是来谈配额的,不是来谈性别的。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说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话,你还会拍桌子吗?”
她顿了一瞬,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叩。
“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英国如今的国王是伊丽莎白二世陛下,整个大英帝国的法理和尊严都系于一位女性身上。您是对她的统治有意见吗?要不要我帮您出去喊一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有趣的事,声音里多了一分不紧不慢的闲适。
“哦对了,内地的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新中国成立都十一年了,人家把女人顶上半边天用,怎么到了您这儿,女人连好好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您这是还活在宣统三年呢,上赶着给人当奴才呢?”
王理事的脸色变了几变,青白交错。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接都是错。
林姣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却又凉得吓人。
“要不要我替您递个话,送您去陪您那位特赦出来的战犯主子一道去北京植物园当园丁和卖门票?那边正缺您这样懂规矩的人。您二位正好凑一对,一个前朝皇帝,一个前朝遗老,多般配。”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电车叮当声。
在场不少人,今日可算是头一遭见识这位传闻中星岛码头的东家。
先前只听说她把码头从一帮老派人手里拿了下来,都当是傅家在背后使了力气,她不过是摆在前头的一张脸。
此刻才知道,那张脸底下长的是一副什么样的牙口。
当真是把人堵得一句话都递不出去,缝都不留一条。
而王理事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接都是错。
接前面的,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是冲着她的性别撒气,如果是男人肯定不会拍桌子。
虽然满屋子人都听得出来,而且满屋子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可这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后果可完全不同。
更毒的是,他厂里几千号女工,除了管理层几乎清一色都是女人。
这话要是被哪个多事的记者写进报纸,再被工人中间那几个领头的一煽,闹出个老板看不起女人,女人凭什么给你干活的风波来,他丢得起这个人,可丢不起这几千台缝纫机停转的产量。
接第二句?
那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谁能担得起对女王有意见这顶帽子,香江现在可还在英国治下,皇家警察、裁判司署、立法局,哪一样不是挂着英皇的徽章?
他就算心里再大的不服,嘴上也不能漏半个字。
至于第三句……那是更毒的一刀,直接把他跟对岸对立起来。
他既不敢说妇女不能顶半边天,那等于公开跟北京唱对台戏,他的厂还要不要跟内地做生意了?
他也不敢说我同意妇女顶半边天,那眼前这个女人一定会打蛇随棍上,接下来她说什么他都得认。
他只能把头转向高庆元,加重了语气:“小高,你想想清楚,坏了规矩的后果。”
高庆元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先落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那人是他多年的老相识钟元远,当初就是他反对最厉害。
前天晚上他还专门打电话通过气,对方在电话里答应得爽快,说“你开口,我肯定到场支持”。
此刻那人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像是完全没看到他的示意。
“老钟,你也是这样想的?”
钟元远此时被点名,不得不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文件搁在桌面上,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很累的样子。
过了三四秒,他才开口,眉头紧皱着,语气里有一种为难的、勉强的味道。
“老高,我以为这件事是你牵头来做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说什么我钟元远几时驳过你的面子?可现在……这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外面人还以为我们整个纺织品商会,几十年的老行尊、老前辈,全都没本事了,要一个新人来替我们争配额。”
钟元远看了一眼林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这件事我们自己也能干,你说的那些配额类目细化的消息确实值得考虑,这我没二话。但是这件事这位林小姐没听说在这个行业有什么大的贡献,让她牵头这不是给大家难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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