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想起很多年前,在县里当书记时,也有老同志写信反映“工资倒挂”问题。
当时他年轻气盛,觉得这是思想守旧,嫉贤妒能,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了几句。
结果那位老同志当场脑溢血,送医后偏瘫,提前病退。
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直到今日,夏清仍然引以为戒。
改革从来不是文件上的文字游戏,它牵动着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尊严、人生。
处理不好,就是伤人,就是结怨。
这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
三支联合工作组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三个组的组长分别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省纪委常委、省人大内司委副主任,每组都配了一名央媒记者。
临行前,夏清把三位组长叫到办公室。
“这次下去,你们要做三件事。”
夏清竖起三根手指,神情严肃地道:
“第一,把信里反映的问题,一个一个核实清楚,到底是不是普遍现象,程度有多严重;第二,跳出信件,听听没写信的人怎么说,特别是企业、办事群众、年轻干部;第三,不要当裁判,要当医生。我们的任务是诊断病情,开药方,治病救人才是目的。”
“如果…确实发现问题很严重呢?”常务副部长雷雨问道。
“严重就治。”
夏清斩钉截铁地道:
“但怎么治,要听专家的意见。基层的干部、群众,就是最好的专家。”
三名组长做好记录,带队下去了。
效率很高。
工作组在基层的一周,信息如雪片般传回省委。
第一天,雷雨带队的吕州组传来座谈记录:
“那个写信的老刘,我认识,开发区有名的老黄牛。他说的级升权不升、责加重,我核实了是真的。他现在名义上是四级调研员,但管委会领导觉得他级别高、经验足,什么难啃的骨头都扔给他。上周,一个投资商闹事,凌晨两点把他叫去处理,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他爱人心脏病住院,他都没敢请假。”
“但企业那边怎么说?我们随机走访了五家开发区企业,负责人都说现在办事方便多了。找老刘,一件事就能办妥。以前要跑三四个科室,见三四个领导。”
“年轻干部呢?我们找那个28岁的小王谈了。小伙子很实诚,说:他知道刘叔他们心里不平衡,但他有注册会计师、律师两个证,研究生学历,按省里的人才政策,定四级主任科员是合规的。他不能因为要照顾老同志的情绪,就放弃他该得的待遇。”
第二天,京州组报来新情况:
“发现一个意外现象——群众对非领导职务干部的满意度,普遍高于领导职务。我们抽样访问了五十个来政务中心办事的群众,问最近一次办事感受,提到具体人名时,七成说的是享受职级待遇的普通干部。理由高度一致:态度好,不推诿,按规矩办。”
“但干部内部,怨气确实存在。有个五十四岁的女科长,快要退休了,单位帮她解决了三级调研员,工资涨了快一千。可她原来的科长职务被免了,现在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领导不安排具体工作,同事也不知道该不该找她。最突出的是,单位明确了,她要协管一部分工作,可是手下人每次找领导签字之前,都犹豫要不要先经过她审阅。就算给她审了,她也自认为不算个正儿八经的领导,从来不提出反对意见,有字必签。她自己说,感觉从科长位子上被放下来,架空了,像个签字机器,办公室里的吉祥物。’”
第三天,林城组的报告最触目惊心:
“发现一起疑似躺平案例。财政局有个58岁的老正科,这次晋升三级调研员后,连续半个月迟到早退,领导安排工作,他说这是非领导职务,不承担具体职责。我们找他谈话,他振振有词:文件上写了,非领导职务的主要职责是调研、建议。他天天在调研,建议他也提了,领导不听他也没办法。’”
“但深入调查发现,这个人之前是局里有名的刺头,因为几次提拔没上去,长期消极怠工。职级并行,被他当成了合法躺平的借口。他口中的调研建议,实际上是在工作时间离开岗位,钓鱼、饭局、打麻将。”
每天傍晚,三份简报会准时送到夏清案头。
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此现象需重视——待遇提高与职责明晰必须同步。可研究制定《非领导职务干部岗位职责规范》和《非领导职务干部管理办法》。”
“年轻干部的困惑具有普遍性。要明确:改革不是搞平均主义,贡献、能力、资质必须尊重。但要做好思想工作,促进新老团结。”
“躺平案例虽是个别,但警示性强。职级不是铁饭碗,要建立能上能下、动态调整机制,要传导这样一个信息:职级待遇不是一锤子买卖,必须承担与之对应的责任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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