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渊迟疑片刻。
“其中有两个胥吏,是三皇子府旧人。”
王石神色平静。
“那就请三皇子旁听。”
韩文渊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
“国师,这样一来,三皇子恐怕一整天都坐不安稳。”
王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他坐不安稳,总比百姓吃不上饭强。我嘴笨,讲不出太漂亮的话。谁伸手动百姓的粮,我就让谁在百姓面前丢人。”
第二日,刑部门前人山人海。
刑部特意在大门外设了公审棚,四周有禁军维持秩序,国师府传道使站在两侧,将案情一条条念给百姓听。三皇子被请来坐在旁听席,身上披着狐裘,脸色却比雪还冷。
那两个旧人刚被押上来,三皇子的手指便猛地扣住扶手。
主审官看了王石一眼。
王石坐在旁边,神情平和,传道金莲投下一缕淡淡金光,笼住案桌。金光之下,供词上的黑字一行行浮现,账本中的涂改痕迹也显得清清楚楚。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
“京兆府胥吏刘全、马贵,借减税核册之名,向贫户强收银钱,可认?”
刘全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木板。
“大人,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王石开口道:“一时糊涂,能收七十六户的钱?每户收几钱银子,你记得比户部册子还清楚。”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马贵慌忙磕头。
“国师饶命,小人愿退银,愿受杖责。”
人群里一个老妇忽然喊道:“我家交不起,他还拿走了我孙女的棉袄,说抵核册费!”
这一声喊出来,四周顿时安静。
王石看向主审官。
“把这条记上。退银之外,照律加罪。”
三皇子脸色铁青,却只能坐着听完每一桩罪状。
审案结束后,涉案胥吏当场收监,世家护院枷号示众,追回的银粮由刑部、户部和国师府三方押送,直接送回城南贫民坊。
那一车车粮食进仓时,贫民坊几乎所有人都出来看。
韩文渊站在仓门口,高声念册。
“李老炭户,退税粮三斗,退核册银二钱。”
卖炭老汉双手捧着粮袋,嘴唇哆嗦。
“国师府真给追回来了?”
韩文渊笑道:“这是你家的粮,本该还给你。”
当夜,贫民坊香案上的香火多了三倍。
微弱的烟气从一间间破屋中升起,汇入楚都上空,又被传道金莲接引,化作一缕缕温润金光。
同一时间,仁济堂已经开出第十三间分堂。
苏清寒坐镇楚都总堂,桌上摊着新整理出的《民疾图谱》第二册。册中画着各类病症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发病地、饮水处、工役时辰、居住环境、常食之物,还有她亲手标注的治理建议。
小芸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药杵。
这女孩原是仁济堂门口捡来的孤儿。刚来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躲在门槛边不敢进堂,只敢等人倒药渣时捡几片还能煎第二遍的药叶。
苏清寒发现她时,小芸正把几片药叶分开摆在雪地上。
苏清寒问她:“你分什么?”
小芸怯生生地答:“这片苦味重,能止咳。这片闻起来凉,能退热。混着煮会冲味。”
苏清寒让人取来十二种药材,蒙住小芸的眼睛。
小芸竟凭气味分得一味不差。
自那以后,苏清寒便把她留在身边教导。
“小芸,黄蒿和青蒿同入一方,先下哪味?”
小芸想也没想。
“先下黄蒿,后下青蒿。黄蒿散湿重,青蒿清热快。若先下青蒿,清热之性散得太早,后面压不住湿毒。”
苏清寒点头。
“记得不错。今日去城西分堂,带三名医徒查矿役肺疾。”
小芸立刻坐直。
“师父,是西城外黑石矿那边吗?”
“正是。”苏清寒翻开一页医案,“这半个月,那里送来的咳血病人有二十七个,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你们去查时,不能只看脉象。病人住处、吃水、下矿时辰、矿洞深浅、粉尘多少,全都要写清楚。”
小芸抱紧药杵。
“若矿主拦着我们查呢?”
苏清寒抬眼看她。
“你先问他一句,矿中死了几个人。”
小芸眨了眨眼。
“他若不答呢?”
苏清寒把百草鼎轻轻一拍。
鼎中青火腾起,药香铺满堂内。那青火并不灼人,却有一种洗尽尘毒的清灵之意。堂中病患吸入药香,胸口沉闷之感顿时散去几分。
苏清寒缓缓道:“先救人,再封矿。若有人敢动手,国师府和镇北营都会到。”
小芸立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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