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下的人潮渐渐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礼堂,此刻只剩下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的学生,和几位意犹未尽、围着讲台不肯离去的教授。
程秀站在人群外围,背着手,望着那个被学生们簇拥着的年轻身影。
两道身影从他身后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和僵硬。
“程先生。”
开口的是大儿子程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程秀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旁边的二儿子程乔,年纪更小些,性子也更活泛,他看了看父亲的侧脸,又瞅了瞅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小声地补充道:
“爹……我们想问问,您知道……那位陈先生说的‘神秘大礼包’,究竟是什么吗?”
“哼——”程秀撇撇嘴,从鼻子里带来一丝轻哼,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没好气地说道,“怎么,连声爹都不肯喊了?”
程延的脖子梗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说话。程乔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怕父亲这副模样。
见状,程秀气不打一处来,他故意让两人往前走了些,吊两个孩子的胃口:
“想知道?自个儿问去!谁让你们技不如人,答不出那个问题呢?人家凭本事赢来的。还有,程先生程先生,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程延到底年轻,没那个定力,被自己又崇敬又讨厌的爹摆了一道,脸颊涨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终究是没忍住,顶了一句:“我们技不如人,那也是跟您学的!”
说完,他扭头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极了一株小白杨。
“你!”程秀气得吹胡子瞪眼,刚要发作,却见那小子已经走远了。
“哥!哥你等等我!”程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父亲,又看了看决绝离去的兄长,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追着程延的步伐跑了出去。
程秀看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消失在礼堂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突然一笑,“不错,这臭脾气,像我!”
另一边,陈海生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学生堆里脱身。他领着徐志摩,像是两尾鱼,从人潮中穿梭而出,汇入了复旦的校园里。
此时的复旦,没有后世那般宏伟壮观,却自有一股朴拙而蓬勃的朝气。
西式的红砖教学楼掩映在繁茂的法国梧桐之后,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偶尔有朗朗的读书声从某个敞开的窗口飘出,又被风吹散。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看到陈海生,便停下脚步,远远地鞠躬问好。
“陈先生好!”
“先生辛苦了!”
陈海生也一一含笑点头示意,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在台上的锋芒。
“徐同学,这学校的小树林,究竟在哪个方向?”陈海生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徐志摩正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兴奋中,闻言一愣,随即有些茫然地指了指左前方:“大约……是那边吧?我也没怎么来过复旦。”
陈海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便当先领路。
然而,他天生就不是个能分清东南西北的人。上辈子走路全靠导航,这辈子走路全靠感觉,而他的感觉,十次里有九次都是错的。
两人在校园里晃来晃去,穿过一片操场,绕过一座钟楼,眼看着离教学区越来越远,却始终没见到什么成片的小树林。
徐志摩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提醒,可见陈海生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也别有一番意趣。
也不知拐了几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汪清澈的湖泊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微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粼粼波光晃得人眼花。
陈海生停下脚步,看着这片湖,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似乎无师自通了一个奇特的技能:无论在哪里,只要他想找个地方,最后总能七拐八拐地摸到湖边。
也不知是不是当初在北大未名湖开的那个跳湖玩笑,冥冥之中竟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湖泊周围种着不少树,其中一棵长在岸边的老槐树最为抢眼。
它的主干在半人高的地方就歪向一边,虬结的枝干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伸向湖面,像一个挣扎着想要投身湖水的老人。
陈海生来了兴致,走上前去,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这棵树不错。”他端详着那歪斜的树干,忽然冒出一句,“很适合上吊。”
“啊?”
跟在身后的徐志摩,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陈海生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位观澜先生的思路,实在是……太过清奇。
陈海生见他这副模样,玩心大起,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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