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看着他,耐心地等着。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些“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之类的话来敷衍,或者干脆把问题抛回来,让她自己去想。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孟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是我陪着那孩子的时间太少。”
“我的确是给了他一些东西。”
“但是,都不是那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这谜语人一样的回答让孟沅有些生气。
弯弯绕绕的,说些什么呢?
于是,她干脆把矛头转向了那个背着罪魁祸首、满脸尴尬的侍卫:“桑拓,你说。”
被点到名的桑拓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背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千百倍。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这些年,太子的确对陛下心怀怨怼,桑拓的的确确都看在眼里。
可那怨怼的背后,分明又藏着孺慕。
太子渴望得到陛下的认可,所以拼了命地在功课和政事上做到最好,只为换来陛下的一个赞许眼神。
可陛下,却总是吝于给予。
太子每一次满怀期待地去见驾,几乎都是失望而归。
桑拓实在想不明白,那份因儒慕而生的怨怼,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化成了弑父的恨。
于是他也只能垂着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属下也不知。”
“是你家陛下对谢知有不好吗?还是因为政见对立?或是谢知有是被其他人煽动了?”孟沅追问。
桑拓不敢再说话了。
谢晦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见状,孟沅立刻打断了自己的追问。
她皱着眉,看着谢晦苍白的侧脸,语气虽然还是很冲,但明显已经放缓了许多:“要是单纯的政见对立,刚才谢知有没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
“他跟他父亲相处的时日相较于我而言,要多的多得多。”
“这么多年下来,他难道不了解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父亲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上来就挑断手筋脚筋,这羞辱的意味太大了。”
趴在桑拓背上的谢晦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孟沅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他的太子妃,是孟知。”孟沅的声音冷了下来,“孟知幼时被孟家磋磨,按理说,是不会再跟孟家有任何往来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愣住了。
毕竟,于她而言只是一瞬,但于这些故人而言已是太多年。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孟知年幼时的确性子敏感又不失可爱,聪慧机敏,可如今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孟沅也说不清了。
而且,方才在养心殿上,孟知分明是瞧见她时恍惚了一瞬,却依旧能那般冷眼旁观,看着谢知有下令要将她和她的姑父谢晦一同杀死。
“是了,以利相交。”孟沅像是想通了什么,“孟知跟孟家串通到了一起,是孟家一直在背后挑拨,对不对?谢晦,你是可以看出来的,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不知情的。你明明知道孟家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靠近谢知有?”
不过,质问出口的瞬间,孟沅自己心里也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在她“过世”之后,孟家在谢晦的眼里,就成了她留在这世上的“遗物”,是她仅剩的亲人。
他会对他们极好,所以连带着他们时常去东宫探望谢知有,他也不会反对。
想到这里,孟沅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是她,是她自己引狼入室。
人心变得太快,孟知也是。
而她,亲手把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埋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身边。
蠢货,孟沅,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自以为能算计人心,是在做善事,结果到头来,却被屡次搭救的人算计了进去。
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前方传来。
“都是我的错。”谢晦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但是沅沅,你不在,我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孟沅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过去。
谢晦趴在桑拓背上,身体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欣喜与悲凉的腔调。
“我早就知道啦。”他说。
孟沅算是彻底懵了:“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放任孟家接近谢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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