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谢晦重复着这句话,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的确……没有发现。”
他该怎么告诉她,后面即便他真的发现了,也已经无所谓了。
没有她的日子,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知有杀他,本就是应该的。
谢晦其实想说更多。
想说,谢家的血脉就是这样,父杀子,兄杀弟,子弑父,弟弑兄……
能平平安安地老去,对任何一个谢家人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奢侈。
他想说,谢知有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这十六年,他噩梦缠身,梦里的她浑身是血,总是哀恸地对他说。
“阿晦,我好痛……”
“你为何不来救我…….”
直到方才,谢知有破门而入,用剑指着他,问他,当年是不是有意为之,否则当年怎么会被突厥围住?
谢知有说她被刺杀,是出自他的授意。
谢知有把他的噩梦,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因为这十六年,谢晦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怕她也是这么想,否则这么多年,她为何不来见他,连魂魄都不曾入过他的梦?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是我那会儿不在,是我和你赌气,才把你害死了。
我说自己没有发现孟家在蓄意挑拨,是在撒谎。
我只是累了。
沅沅,你不在,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当皇帝没意思,杀人也没意思,活着更没意思。
我放任孟家,放任谢知有被他们蛊惑,甚至对死士们下了密令,叫他们在我死去后,即刻绞杀孟府上下,为谢知有扫除后患。
死亡,对谢晦来说,是一种解脱。
尤其是,死在她的儿子手上。
让谢知有替她报仇,让他用他的命,去偿还自己欠她的债。
这很公平。
只是,若是他真的说出来了,或是她猜到了,她又会怎么想他?
一个疯子?一个骗子?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算计的怪物?
随便吧。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还愿意看着他。她想怎么想他,都行。
他……只是有点害怕。
怕她猜中后,下一句话会说“你真让我恶心。”
如果她这么说了,他可能真的会当场死掉吧。
*
一旁的桑拓也快尴尬死了,背着一个沉默不语的皇帝,和一个同样沉默的、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皇后娘娘,气氛僵硬得能结出冰来。
他只能僵着背,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前方不远处的顶上有了光亮,隐隐约约是一个活板门。
那只一直安静跟着的黑豹低低地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沅看着谢晦虚弱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再就着那个要命的问题追问下去。
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什么十六年,什么宫变,什么叉烧儿子,都不如他手腕和脚腕上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得刺眼。
“先找大夫。”她抢先下了结论。
她决定了,等把他这条命先保住,再去问他这十六年来,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鬼事。
活板门被桑拓从下面推开,孟沅和桑拓合力,将桑拓背上的谢晦小心翼翼地托了上去。那黑豹异常通人性,居然也懂得用头去顶着谢晦的腿,帮忙分担力气。
等到了上面,孟沅才发现,这里是一家成衣铺的后台,四壁的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衣料,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和崭新布料混合的气息,奢靡得与外面那个正在经历血腥动荡的京城格格不入。
看来,这里是谢晦早就布置好的、位于京城内的其中一个安全据点。
外面早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人在等候,看见他们上来,为首一个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恭敬地跪迎:“陛下。”
谢晦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他被桑拓从背上放下,靠在一堆柔软的锦缎上,面色苍白。
孟沅环顾四周,迅速做出判断:“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向谢晦,声音清冷而急促:“既然你已经把所有的暗道和暗桩都告诉了谢知有,那他找到即位诏书后,估计很快就能摸到这里来。”
谢晦抬起眼,就那么看着她,许久不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汇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问话:“你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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