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孟沅的身体便陷入了一片柔软之中。
原是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谢晦始终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承受了所有的冲撞。
孟沅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时,头顶上方已经乱作一团,隐约传来谢知有那压抑着暴怒的喝问声和孟知冷静的指挥声,还有兵刃落地的声音及桌椅被掀翻的巨响。
孟沅顾不上其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谢晦身边,捧着谢晦的脸,借着从密道缝隙中漏下的一丝微光,急切地查看他的伤势。
等确认他身上除了手腕和脚腕那两处骇人的伤口外,再无新伤,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宋书愿那头的事儿早就被孟沅抛掷脑后,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跟谢晦这厮竟然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追杀。
那头黑豹也凑了过来,用它粗糙的舌头舔舐着谢晦手腕上的伤口,发出呜呜的悲鸣。
桑拓想要上前扶起二人,却碍于谢晦的眼神,终是候在了原地。
“无妨的,娘娘。”桑拓看着“死而复生”的孟沅,眼中虽有万千疑问,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恭敬地解释道,“这密道只有主子知晓,他们下不来的。”
“咱们可以听见他们的动静,他们却听不见下面人的声音。”
楼上传来了点亮灯火的声音,搜索的动静越闹越大,似乎有人开始疯狂地砸着地面。
孟沅听到谢知有在她头顶上方沉声道:“人呢?!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们找出来!”
谢晦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孟沅,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沅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从他出征算起,于孟沅而言,他们是近一年未见。
而对于这个活在当下,妻子早已亡故的谢晦来说,他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
隔了阴阳,隔了整整十六个春夏秋冬。
孟沅想了很多套糊弄搪塞的说辞。
可最终,谢晦也只是沉默了良久,终于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孟沅一愣。
“我好像…….都搞砸了。”他垂下眼,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孟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难当。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怪你。”
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上方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和密道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半晌,谢晦又傻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冒出了一句:“香囊…….好像忘在上面了。”
孟沅的大脑宕机了一瞬,下意识地反问:“什么香囊?”
“你当时…….”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从城楼上抛给我的那个。”
孟沅彻底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气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惦记着那个破香囊!
他应该是想着怎么才能跟她不被他俩那叉烧儿子做成夫妻肺片吧?!
“我人都在这里了!你还要什么香囊啊!”孟沅带着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个笨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笨蛋!
这哭声把谢晦吓坏了。
他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可自己的手又脏又黏,全是血。
他想说点什么来哄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张着嘴,欲言又止,看着她越流越凶的眼泪,谢晦急得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
最后,他彻底慌了神。
他哑着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反复劝着:“沅沅,别哭了……别怕,我在这里呢…..”
他那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在半空中僵着,想碰她,又怕弄脏了她,进退两难。
孟沅看着他那副可怜又无措的样子,泪眼朦胧中,竟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谢晦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那脸颊依赖地贴了上来,温热的泪水混合着他手腕上尚未干涸的血液,在孟沅白皙的侧脸上,洇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这番景象,让一旁桑拓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具,都差点儿没能绷住。
他算得上是过往与陛下和皇后娘娘相处最多的人之一,也是陛下于几个时辰前,放弃抵抗时,为数不多的见证者。
他亲眼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已经打入皇城后,平静地闭上眼睛,只对着周遭伺候的人说了句“滚吧,这不需要你们伺候了。”
陛下说:“游戏结束了,挺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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