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飨酒楼素来深谙帝都世家高门的心思。
世家贵女最重名节,不愿在人流嘈杂的大堂抛头露面,故而酒楼特意辟出独立的女宾楼,与男宾楼以曲折雕花回廊相隔,两处往来互不干扰。
女宾楼内没有大堂的喧嚣,处处清幽静谧,一间间雅座隔间,以素色烟霞纱幔与镂雕山水屏风隔断,薄纱朦胧,屏风挡去视线,将每一处小空间圈成独立天地,最大限度护住来客的私密。
在这里侍奉的侍者,皆是酒楼精心挑选调教过的女子,年岁大多在二十上下,性情沉稳内敛,嘴紧心细。
侍奉之时垂首低眉,目光从不随意打量客人,更不会侧耳窥听隔间之内的闲谈私语,只在客人传唤时才上前伺候。
事毕便悄然退至廊下等候,这也是尚飨酒楼能长久深得世家女眷信赖的缘由。
仲良辰抬手,自腰间暗袋取出一块东宫专属腰牌。
腰牌以精炼黄铜铸就,刻着东宫独有的云鹤暗纹,沉甸甸握在掌心。
引路的小二抬眼一瞥,目光扫过腰牌上的纹饰,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原本迎客的随和笑意瞬间化作十足的恭谨。
他连忙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一道弧度,声音放得恭敬轻柔:
“原来是贵客,小人失礼,这边请。”
小二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引着一行人穿过人声融融的大堂,踏上一条铺着青石板的侧廊,径直往女宾楼而去。
廊壁悬挂着淡彩山水绢画,廊角摆放青瓷花尊,里面插着秋菊与金桂,淡淡的甜香随着微风缓缓流淌。
行至女宾楼入口,两名候在此处的女侍者立刻迎上前来。
二人同穿一身浅碧色交领襦裙,裙边绣着细碎白色兰草纹样,料子是柔软的杭绸,不张扬却体面。
乌黑的发丝整齐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细巧素银小簪,并无多余珠翠,干净素雅。
二人屈膝齐齐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不高不低:“贵客随奴婢来。”
说罢,两名女侍者转身在前引路,步履轻盈,鞋底垫了薄棉,踏在木质廊道上几乎没有声响。
转过两道屏风,便抵达预先定下的贵宾雅座。
这间雅座紧靠窗边,乃是女宾楼里最好的位置。
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下方景明坊绵延繁华的长街,车马行人,叫卖喧嚣,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层窗棂,将市井嘈杂滤去大半。
窗下立着一具小巧的酸枝木香几,香几上置一只三足青瓷香熏炉,炉盖镂空,一缕浅淡绵长的沉香烟气悠悠向上盘旋,袅袅散开,清润沉静,压住了楼内菜肴的油气。
桌面是整块打磨光滑的红木大案,提前已经备好了成套的白瓷茶具,瓷色莹润如雪,杯盏、茶托、茶海一应俱全,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雅致。
案边摆放两张软榻坐席,铺着浅杏色织锦软垫,坐上去柔软妥帖。
雅座四围悬着一层半透的月白纱幔,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朦胧之间,隔绝外人窥探的视线。
大易朝野之间,向来有着不成文的相亲规矩。
男女会面,男方必须提前一刻钟抵达雅间,安坐等候,以示诚意;女方则或是准时赴约,或是稍稍晚到片刻,方合世家女子矜持端方的礼仪,若是女子先至,反倒会被人非议失了分寸。
赵嘉佑缓步踏入雅座之内。
一身暗云纹窄袖常服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贡缎面料厚重细腻,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衣料上,流云暗纹若隐若现,低调而华贵。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白玉玉冠牢牢绾住发丝,没有多余的珠玉缀饰,只在玉冠侧面垂下一缕细银链,轻轻晃动。
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走动时玉佩相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叮当之声。脚下一双鹿皮软靴,皮料细腻柔韧,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红木大案旁,抬手,将手中那块桂花糕轻轻放置在宽大的案面之上。
那桂花糕,垫在一片宽大舒展的玉黍叶子上。
玉黍叶尚带着一点青草的鲜润绿意,边缘微微卷曲,承托着方方正正一块糕点。
糕体呈温润的蜜金色,表层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星星点点缀满晒干的金桂花。
花瓣细碎金黄,嵌在糕体之中,一眼望去,便知方才出炉不久,热气虽已散了大半,清甜馥郁的桂花香依旧缓缓漫开,甜而不腻。
糕边微微蓬松,能看见细密的气孔,软糯诱人,便是街边三文钱一块的寻常点心。
赵嘉佑抬眼,目光越过敞开的窗,望向下方熙熙攘攘的长街。
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双俊朗的眼眸之中,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少年人赴相亲之约该有的局促、期待或是羞怯。
这具躯壳之内,是重黎。
这场在文德帝、钟皇后,乃至满朝世家眼中,关乎储妃遴选、东宫绵延子嗣的重要会面,在他心中,从来都不是一场良缘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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