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语气坦荡端正,字字由衷:
“浞步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沙场一生,遇强则敬。真正的悍将敌手,可遇不可求,纵然敌我殊途,亦值得一句坦荡认可。
“哦?”
浞步眉梢轻挑,只淡淡吐出一字,语气戏谑,似意外、似嘲讽,漫不经心。
钟明朗眸光沉静,顺势徐徐引导,试图撬开对方的底线,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浞步将军威名赫赫,乃是魔域一方大将,征战沙场,所向披靡,想来,不屑于用人质相要挟的卑劣把戏吧?”
他试图以武者风骨、名将体面约束对方,逼其弃此阴诡手段,正面对决。
可浞步混迹魔域千年,深谙人心险恶,早已无半分君子风骨,岂会轻易被言语裹挟?
他当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容干净明媚、阳光灿烂,眉眼弯弯,纯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无害又灵动,任谁初见,都难将他与双手染满鲜血、屠戮万千生灵的魔域杀神联系在一起。
可笑意深处,尽是森森恶意与冰凉算计。
“钟将军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收了笑意,语气陡然凉薄,字字阴狠直白:
“本将军本就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我平生最喜,便是挖掘旁人的痛处,看人深陷绝境、明明万般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寸步难行的绝望模样。”
他抬眸直视城头钟明朗,眼底挑衅意味拉满,步步紧逼:
“所以——钟将军今日,会让本将军失望吗?”
钟明朗眼睛微眯,快速思考对策。
……
两军对峙的死寂间隙,万众目光聚焦的战场中央,玄木囚车之内,钟明朔始终静静立在十字刑架之上。
四肢被冰冷玄铁锁链死死缚紧,锁骨缠腕,勒入皮肉,深可见痕,半点动弹不得。
连日的囚禁磋磨、魔气侵体,让他素来英挺的面容憔悴苍白,唇角干裂,下颌带着未净的胡茬,一身征衣破烂污损,沾满尘土血污,狼狈至极。
可他的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
哪怕身陷囹圄、沦为敌囚,哪怕当众受辱、沦为兄长软肋,哪怕满身伤痛、魔气噬体,他分毫未弯半分脊梁,未曾低下一寸头颅。
乌黑的眼眸沉沉凛冽,燃着不灭的傲骨与不甘,没有半分乞怜、半分怯懦、半分颓败。
他听得清城外所有的言语交锋,听得浞步字字诛心的逼迫,听得兄长隐忍克制的对答,更知晓自己此刻的处境,会给钟明朗带来何等致命的牵绊与枷锁。
胸腔之中,又愤又痛、又愧又急。
他恨自己兵败被俘、恨自己身陷敌囚、恨自己沦为拖累兄长、撼动战局的软肋!
他宁死不愿成为人质,不愿让一生磊落、护国无疆的兄长,被自己束缚手脚、被人情困住家国!
凛冽风里,他死死咬紧牙关,齿关紧绷,隐忍住浑身伤痛与心底滔天愤懑,眼底翻涌着不甘、愧疚、刚烈与执拗,死死盯着城楼之上那道熟悉的巍峨身影。
他不求兄长认他、不求兄长救他。
他只求钟明朗——以家国为重,弃私情、守津渡、护万民,千万不要为他半分退让!
哪怕身死名裂,哪怕永世受辱,他也绝不愿拖累兄长、倾覆北疆!
一身傲骨,至死不屈。
满心赤诚,皆付家国。
囚车之内狼狈孤寂,风骨却凛冽如钢,在漫天魔煞之中,熠熠生辉。
凛冽秋风卷过空旷荒原,裹挟着漫天肃杀煞气,狠狠撞在玄木囚车之上。
十字刑架中央,钟明朔脊背死死挺直,纵然满身狼狈、身陷绝境,一身忠烈傲骨从未弯折分毫。
可耳旁浞步步步诛心的逼问、针锋相对的言语拉扯,还有城头兄长隐忍承压、进退两难的沉默,让他胸腔里的焦灼与惶恐,早已燃成燎原烈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他太清楚此刻的局势。
浞步居心险恶,当众以他为人质,就是要逼着钟明朗在家国万民与至亲手足之间做生死抉择。
一边是整座津渡府的安危、北疆万里防线、数万将士性命;一边是他这一个兵败被俘的罪人。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也比谁都迫切想让兄长知晓——不必顾他,死守城池,放手一战!
千万不要为他退让,千万不要为他受制,千万不要因一己手足私情,毁家国大局、败半生风骨!
可他偏偏连一字一句的叮嘱、一声急切的警示,都无法吐露半分。
一层厚重黝黑的封禁布带,紧紧死死封堵着他的唇口,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牢牢勒紧在他下颌与面颊之间。牢牢封死了所有发声的通道,堵住了他所有急切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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