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坐在椅子上,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搓了搓手指头,没敢看自家二伯的脸。
周尚松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他,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等着他开口。油灯芯烧久了,结了一小截灰,垂在灯盏边缘,晃晃悠悠的。
那个……周桐清了清嗓子,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自己当初在城南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秦国公府拿他做文章,暗中使绊子,阿箬那丫头替他把麻烦料理了。
后来他去了秦国公府一趟,顺嘴把脏水泼到了一个叫老山松的头上。当时也没多想,就觉着这名字听着像个老江湖,随手拿来用了。
周尚松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好好好,老夫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听到老山松这个名字的?
周桐摸了摸后脑勺:……城南那边三教九流的人说的。下官当时就寻思着随便推一下,把脏水泼出去拉倒。谁知道这名字就泼到您头上了。二伯,您也没告诉我您就是老山松啊。
周尚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老夫在这行当里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就你小子一声招呼不打把老夫给卖了。
周桐赶紧拱手赔罪。
周尚松摆摆手,坐回去,语气缓了几分:罢了罢了。你城南那边弄完了,皇帝接下来给你安排什么了?
陛下让下官去城北。
周尚松微微眯眼:城北完了呢?
周桐想了想:估摸着……城西也得走一趟。城东那边紧挨着皇宫,大约是有皇子领着,轮不到下官插手。
周尚松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这是要大清洗啊。
周桐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毕竟下官和陛下有约定,一年之后——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周尚松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道:一年之后怎么了?
呃……
周桐揉了揉鼻子,二伯,这个……真不能说。关系着皇家密文呢。
周尚松看了他两息,然后伸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跟我还藏着掖着?
啊——二伯二伯!疼疼疼!
周桐被扯得歪了半边身子,这个真不能说!说了要掉脑袋的!
周尚松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几下敲门声,不重不轻,三短一长。屋里两人同时收了声,周尚松松开手,周桐揉了揉耳朵,一起往门口看去。
一个年轻伙计探进半个身子来,声音压得低:二爷,外头有暗子过来了。
周尚松和周桐对视一眼,周尚松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你小子如今可真是大红人。
周桐苦笑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那……咱们还继续?
周尚松已经绕过桌子往外走了:继续什么继续,走。该干嘛干嘛。
他推开门,脚步放得从容,像是刚谈完一桩寻常生意。
周桐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木料场的时候,场院里的气氛已经在转眼间变了——方才还在喝茶闲聊的几个工匠,此刻各自散开,有的扛木头,有的拿刨子,有的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动作利落,不紧不慢,像是一直在忙着干活。
周微不知从哪个角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袖口上沾着木屑,朝周桐招了招手:老弟,来结一下尾款。
周桐走过去,两人站在一堆木料旁边,周微翻开册子,手指在纸面上划了几行,嘴里说着家具的尺寸和价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不远处树梢上的那道人影看见。
同时她手里的册子翻到了另一页,那一页上画着几个简笔的人形,旁边标了几个地名和箭头。周桐垂眼扫了一下,记住了。
这批床铺和柜子,周微合上册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用料扎实,工艺也细。你放心用。
周桐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递过去:辛苦姐了。
周微接过钱袋,掂了掂,笑了一下:不辛苦。你常来照顾生意就好。
她借着递钱袋的动作,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顺进了周桐的袖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对了,她又开口了,语气放得平常,像是在闲聊,城西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铺子关门了,也有些新面孔冒出来。你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周桐点了点头。
周微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梢,声音又放低了些:还有些从北边来的卖皮草的,看着不像正经商人。你记得,草原那边的人,对你可一直记着仇。
周桐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记着仇?他们不该记着我的好么?当年在钰门关,我可是给他们送了不少人去见长生天。
周微轻轻拍了他一下胳膊:少贫。我是说正经的。皇宫他们进不去,但你常在外头走动,不能不防。
周桐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姐放心。他们要敢来,我还送他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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