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
旋律流淌而出,带着华清池畔化不开的愁绪。
紧接着,画风突变。
原本低沉的男声陡然拔高,化作婉转娇柔的女腔。
“爱恨就在一瞬间。”
这一转折,如同平地起惊雷,直接砸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梅兰芳眼中的赞赏之色再也藏不住。
待刘平安唱完最后几句,胸口微微起伏,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老哥,这曲子成色如何?”
梅兰芳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是借着我《贵妃醉酒》的骨架,填了新肉吧?”
“姜还是老的辣。”
刘平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拍了个马屁,“老哥眼光毒辣。”
“不全是借。”
梅兰芳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将通俗唱法揉进了京剧韵味,中间还加了男女声转换的巧思。
这股子新鲜劲儿,确实难得。”
“百花齐放才是春嘛。”
话锋一转,梅兰芳指出了要害:“但问题也出在这儿。”
“初听惊艳,细品却显生硬。”
“贵妃那种哀怨中夹着娇羞,娇羞里透着无奈的情绪,你没有拿捏住。”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慰一个后辈:“你才学几天,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易。”
“不像小九。”
提到儿子,梅兰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九天赋比我好,嗓音更是天成。
只是他心思不在戏台上,嫌家里沉闷,哥哥们又不唱戏,他才勉强跟着我学。”
“他是王幼卿先生的 ** ,底子厚,功底深。”
“但你……”
梅兰芳上下打量了刘平安一眼,“你的灵气,比他强。”
“行内少见的人才。”
梅兰芳开始逐一拆解刘平安的不足,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身段太僵,不够流畅。”
“动作幅度和节奏感,还得练。”
“水袖甩得太拘谨,哪有贵妃风情万种的样子?”
“眼神更是死板。”
“贵妃的嗔怒、哀怨、欣喜,全在眼睛里。
你没把这些情绪递出来。”
“面部表情也要分层。”
“从娇羞到哀怨,过渡必须自然,不能断层。”
“不过你也别灰心。”
梅兰芳摆了摆手,“你不是科班出身,也没穿行头,这些细节我不苛求太多。”
最后,他指着刚才的高音部分说道:
“‘爱恨就在一瞬间’这句,音准没问题。”
“但气息乱了。”
“高音靠的不是嗓子喊,是丹田气。”
“你得体会贵妃内心的纠结,气息稳住了,韵味自然就出来了。”
一番点评,酣畅淋漓。
一旁的福芝芳和女儿梅葆玥听得入迷,忍不住起哄:“爸,光说不练假把式,您给露一手?”
家人们兴致高涨,梅兰芳也被激起了雅兴。
他哈哈大笑一声,起身步入庭院。
抬头的一瞬,眉眼间的威严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妩媚与幽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角色灵魂。
他轻启朱唇,声音一出,满园寂静: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
语调悠扬,如泣如诉,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繁华落尽的大唐。
当唱至“爱恨就在一瞬间”
时,梅兰芳忽然转身。
手臂扬起,似有水袖随风飞舞。
那一刻,他不再是梅兰芳,而是那位独倚高楼、等待君王回眸的杨玉环。
“陛下……”
他轻声呢喃,眼神凄楚,却又深情款款。
“莫负了臣妾。”
那尾音拖得极长,带着股说不出的凄楚,听得人脊梁骨发凉。
屋里死寂。
几个老家伙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刘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绝了。
这哪是唱戏,这是直接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他赶紧上前,把梅兰芳搀到石凳上坐下。
顺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大师,您歇口气。
我还有一首,不算传统路子,是我老家传下来的野调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讲的是早年有人宁死不给东洋人献艺,最后拉着小鬼子一起炸上天那档子事。”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谱子,拍在桌上。
福芝芳和梅葆玥手里的活计停了。
好家伙,又来?
梅葆玖死死盯着刘平安,眼神像探照灯一样,要把这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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