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睡不着。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披了件外套出了酒店。
卡斯凯什的夜晚很安静,沿海步道上偶尔能碰到一两个遛狗的人,但大部分时候只有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我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走了一段之后,在港口尽头的防波堤上停下来,手扶着被海水磨得光滑的混凝土边缘。
海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不算太暗,能看到波浪的纹理。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海。
然后我感觉到它了。
左眼在没有被主动触发的情况下自行激活了——视野里铺开一层暗金色的薄雾,像一张半透明的膜覆盖在整个海面上。然后在那层膜之下,我看到了一道光。暗金色的,极其微弱,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沉在深水里,正在以稳定的节奏一明一灭。脉动。不规律,大概每分钟四五次。像心跳。某种东西的心跳。
它不在视野的正前方,在更偏左的位置,大约向下四十五度角的方向。那个坐标——航海日志里记录的坐标——就在那个方向。我把手按在防波堤边缘的混凝土上,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
它在呼唤我。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任何东西。这不是一个警察该用的词。但它是事实。我能感觉到,那个海底的东西正在用一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方式,持续地向我发送着某种信号。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存在感。像你在深夜里醒来,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在呼吸。
我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那道脉动开始变慢、变暗,像一个正在沉入睡眠的东西慢慢降下调子。最终它消失了。
我回到酒店的时候林岚还没睡。她盘腿坐在床上,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去哪儿了?
港口。透透气。
她看了我几秒钟。那种目光是林岚特有的——她从不逼问,但她会让你知道她看到你了。我坐到床沿上,跟她说了我在防波堤上看到的东西。
你打算去那片海?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电脑边缘的手指收紧了。
我得去看看。
她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上。那就去。我跟你一起。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接受拒绝。
玛尔塔是四名患者中的第二个,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另一家疗养院见到了她。
跟若昂的沉默不同,玛尔塔完全停不下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句话,像一盘卡住了的磁带。我在门口听了三分钟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第一句是它在听,第二句是钥匙不是金属。
她在说谁?林岚低声问迭戈。
迭戈摇摇头:我们找了语言治疗师来评估过,无法确认指代的是什么。玛尔塔之前的职业是海洋科考员,在一家葡萄牙海洋生物公司工作了十几年。
玛尔塔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头发花白,双手紧紧攥着窗台的边缘。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她的脖颈露在衣领外面——我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旧疤痕,大约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规整,像是手术留下的。
那家海洋生物公司的名字?
迭戈翻了翻平板电脑:蓝潮生物勘探有限公司。2008年倒闭了。
法人是谁?
一家空壳公司注册的。但资金链——他往下划了几下,追溯到瑞士的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在2015年被注销了,但操作模式跟我之前见过的某个记录吻合。
什么记录?
门徒的洗钱通道。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玛尔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在它在听钥匙不是金属之间,偶尔会插入另一个词,声音太低,几乎听不清。我往前走了两步,集中注意力——左眼在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我听清了。
她在说:她走了。把门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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