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了。我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里开着老周刚发来的分析报告。若昂的血液样本是通过迭戈的关系送去里斯本大学医学院化验的——老周远程监督了整个流程。
报告上用红笔标了一段话:样本中存在一种未记录的蛋白质结晶结构。形态与的颗粒存在相似性,但更原始,晶体排列更松散,稳定性明显更低。它在常温下持续降解,半衰期约为七十二小时。
下面附了一张电镜照片。那些结晶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毛糙,不像实验室里制造的那样结构紧密、边界清晰。老周在照片下面批了一行字:这可能不是注射进去的。可能是长期暴露于某种环境之后,身体自行沉积形成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注射的。是的。或者是在某种东西里太久,身体内部慢慢长出来的。
电话响了。老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看完了所有材料。若昂体内那个东西——它跟张成体内的是同一类吗?
结构上有相似性,但不是一个东西。老周说,张成体内那个是精加工的,结构稳定,能长期存活。若昂这个像是——原矿。没提炼过的。但正因为没提炼过,它跟人体的反应更直接,也更不可控。
沉锚地周围的海水?
我猜是。老周沉默了一下,陈默,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去那片海域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老周说:那我让阿乐给你准备一套便携式声呐。别空手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窗边,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盐和某种说不清的水生植物的气味。左眼在没有被触发的情况下自行亮了起来——很暗,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我看向海面。那片暗金色的视野里,海面之下大约几十米深的地方,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光点还在移动。比昨天更密集了一些。
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若昂的住处。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外墙贴着淡蓝色的瓷砖,边角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迭戈帮我跟房东打了招呼,说我是心理医生,需要取一些患者的个人物品用于诊断。
若昂的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家具很少。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已经停摆的挂钟。厨房台面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已经受潮了。卧室的床铺得很整齐,床单是深灰色的。
我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本航海日志。皮面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发毛了,厚度大约两厘米。翻开扉页,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工整而密——日期从1973年开始,一直记录到1978年。
大部分内容是普通的航海记录:风速、航向、渔获量。但1975年6月那一页,字迹突然变密集了。若昂在那一天的记录里写到:坐标38.44N,9.30W,回波异常。深度约120米,声呐显示有一处非自然结构。形状规整,不像沉船。
后面的好几页都被撕掉了。残留的纸根在装订线的位置参差不齐。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纸根边缘摸索着,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个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坐标——比纸上记录的那个更向西偏移,大约47海里的距离。
我把那个坐标输入手机地图。位置在大西洋深处,那片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注的海域。
左眼在这时候又亮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我甚至能感觉到眼角那道纹路的边缘在发热,像是有一根细针在皮肤表层缓慢地划过。我扶着书桌的边缘站了几秒钟,等着它过去。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午的光线已经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台面上。我把航海日志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垂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但我感觉它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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