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里斯本的夜色从窗外渗进来,旅馆房间天花板上的灯我已经关了,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街灯光线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右眼盯着那道亮痕,左眼的黑暗面里持续着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脉动。
它在指向北方。北偏东大约四十公里。采石场的方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掌心压着枕头边缘,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速度跳着——不快,但比平时深,每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沉的、像被人从胸腔内部敲了一下的感觉。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睡着,但那个方向感一直在那里,像一个看不见的指针,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着,指向同一个位置。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窗边。里斯本在凌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街区里的路灯还亮着,但远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那是正在从东边蔓延过来的、被地平线切开的晨光。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清月那件冲锋衣从背包拉链缝里露出一角,暗灰色的布料被街灯映成了暖黄色。
再等几个小时。我在心里说,天亮了就走。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林岚的房间门响了。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跟阿乐说了两句话,然后她的脚步声停在了我门口,敲了两下,很轻。
醒了吗?
醒了。
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扎得很紧,背着一个窄长的黑色装备包。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大约两秒——她没问你没睡?,只是说:秦清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阿乐正在打印采石场的结构图。早餐在楼下桌上,面包和咖啡。
我在桌边坐下来吃那片面包的时候秦清进来了。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我说:昨天晚上我重新读了一遍1998年的日志。里面有一段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内容——沈渊在DCC-00的第一轮测试之后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提到了一种现象。
什么现象?
他在测试记录里写:‘部分测试者在返回地表后报告了一种持续的‘指向感’——像有一个方向在反复被强调。他们无法描述那个方向通往哪里,但他们能确认它的存在。’
我嚼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觉得那是什么?
他当时把它归因为‘深巢回响对海马体的短期刺激’,认为随着测试者脱离节点环境,这种感觉会在一到两周内消退。秦清喝了一口咖啡,但他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句手写注释——‘如果这种感觉持续超过一个月,它可能不是刺激,而是导航。
我咽下了嘴里的面包,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
他觉得深巢在给测试者指路。
他觉得那是‘瞳’在试图像种子一样找一个出口。秦清说,那个写日志的人把这段笔记保留了二十多年。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晨光正在变得明亮,远处的海天交界线上已经能看到一层金红色的边缘,像有人正在地平线下面点着一盏灯。
那就去那个出口看看。我说。
去采石场的车是阿乐前一天晚上租的,一辆深灰色的旧款SUV,后备箱刚好够放我们的设备和那只文件箱。阿乐开车,秦清坐副驾驶,我和林岚坐在后排。车离开里斯本市区的时候早晨的交通还没完全拥挤起来,街道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老城风格逐渐变成更稀疏的现代住宅区,然后变成郊区的低矮厂房和仓库,最后变成大片的、被晨雾覆盖的开阔丘陵。
阿乐把车停在了采石场背面一条几乎被灌木覆盖的土路上。路尽头是一道锈蚀的铁丝网围栏,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葡萄牙语的,大意是危险区域禁止进入。围栏的一角被什么人剪开了一个刚好能侧身通过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铁丝已经长了一层新的锈,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剪开了。
我钻过那个缺口的时候背包刮了一下铁丝,发出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一声鸟叫。
安全。林岚在我身后说。
我们沿着一条被碎石和枯草覆盖的小路向前走了大约两百米。地形从平缓的丘陵变成了更陡峭的碎石坡,脚下的路开始出现大块的废弃石材——边缘粗糙的花岗岩碎块,从采石场的主区被推过来堆成了一道道矮墙。翻过最后一道碎石坡之后,采石场的主坑在面前展开了。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两百米的、被挖掘成阶梯状的巨大凹陷。坑壁呈现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台阶,每一层都有大约两米高,被几十年的雨水和风蚀打磨成了圆润的边缘。坑底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积水和沉积物,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浑浊的、像铜锈一样的颜色。
坑底的北侧边缘,有一道人工开挖的入口。入口大约三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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