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是夜里十点。
阿乐在房间里等我们。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脸照得有些发白。看到我们带着文件箱进门,他站起来,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这边有发现。”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里斯本地下管网的结构图。他用红色标记了一个位置——在老城区某条步行街的下方。
“大约四小时前,我捕捉到了一个稳定的低频信号。持续了大约六分钟之后消失。信号频率跟南美节点赵仁诚压缩包的数据流签名有很高的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二。”
“信号源在哪里?”
“大约十五米深。在那个位置的下方,有一片旧的地下室结构。”阿乐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区域,“它不在地面建筑的图纸上,像是被单独建在下面的。”
我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被圈出来的区域。左眼的黑暗面里面,那片深灰色幕布正在以一种我没有刻意触发的节奏微微起伏着——比在仓库时更明显一些,像是有人正在用它敲摩尔斯电码。
“明天去看。”我说。
“今晚不能去看吗?”林岚问。
“今晚需要先把这些文件箱整理好。”我说,“阿乐,你先把那盒2008年的文件扫描存档。秦清——你能看懂那些葡萄牙语文件吗?”
“可以。”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分头工作。阿乐把文件盒一盒一盒地拆开扫描,秦清坐在桌边翻看那些葡萄牙语的手稿,林岚把重要的地图和图纸拍照存档。我坐在窗台上,把清月那本笔记本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人眼的素描——不是“瞳”的那个简笔符号,是一个更写实的、带着虹膜纹理的素描眼睛。瞳孔的中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面画着一个让我停住了呼吸的东西——是“镜廊”节点的标志性符号,被缩放在了一颗人眼的虹膜深处。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陈月的笔迹,写着:“有些眼睛生来就是用来闭上的。有些生来就是用来打开的。我哥是后一种。”
夜风吹动了窗台上的窗帘。我把那一页轻轻合上,合上之后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手,然后把它放回了防水袋里。秦清还在桌边读那些葡萄牙语的文件。她读得很慢,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偶尔停下来把某个句子的意思用中文小声翻译出来。她说:“1998年的文件提到了一次实验——在里斯本以北约四十公里的山体内部,挖了一条纵向通道。通道末端有一个被命名为‘DCC-00’的结构。”
“DCC-00?”
“深巢核心触点。零号节点。比矿山节点更早。可能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镜廊’节点。”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被翻译出来的字迹。“赵仁诚的那份压缩包有可能被传到了那个位置?”
“有可能。DCC-00作为最早的节点,它的基础设施是独立于后期所有‘镜廊’网络的。如果赵仁诚想在安全的位置重建自己的意识内核,那里是最佳选择。”
窗外的夜色里,老城区步行街方向的灯光依然亮着。在那片暖黄色灯光下方十五米深的位置,有一片不在地面图纸上的地下室结构。而在更远的北部山区,有一条四十五公里长的纵向通道,通向一个被命名为零号节点的东西。
“我们需要重新分配人手。”我站在窗边说,“阿乐继续追那条低频信号的方位。明天上午我们先去老城区那个位置勘探地面入口。秦清——你能在明天之前读完那些2008年及之后的文件吗?”
“能。”她说。
“好。”
我站在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的街区灯光在夜色中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暖黄色的光之海。
左眼的黑暗面里,那片深灰色幕布正在以均匀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深巢的核心触点。”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明天我们会知道那两个字所代表的真正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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